第一百六十四章 化茧成蝶16
宋鹤眠经过月烬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忽略了她。
月烬一刻也没多留，她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悬镜堂。
“竟然……”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从来没这般快过。
她被旧屋里的场景小小惊了片刻，更多的还是被宋鹤眠吓的。方才她破了一路的妖术陷阱，又看见了那老仆和旧屋里的人，这些事几乎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耗尽了。也不知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她抬手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
过会子宋鹤眠回来，定是要问她的，要问就问。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
旧屋里的司正……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立刻又浮了上来，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眼里。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头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椅子旁还堆着几摞书。
椅子上立着一根粗铁柱，铁柱上缠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不。
不完全是人。
他的上半身是一个人的模样，身着旧袍，相貌平平，但双眼有神，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上了年纪的男人。
但从腰以下，一切都变了。他的下半身是一双覆满粗糙鳞甲的妖肢，关节向后弯折，脚掌宽大，趾尖长着弯曲的利爪……
绑着他的锁链，和地牢里的锁链是同一种。
月烬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锁链与他身体接触的地方，那里也有黑色纹路，但她分不清那是锁链生出的纹路，还是根本就是鳞甲本身的纹路？
镇妖司的司正，就是那个半人半妖！
他被锁在后院最深处，用和地牢里的妖一模一样的锁链，拴在一根铁柱上。
难怪他一直躲着不露面。
那些妖术不仅是为了防止别人找到他，也是防止他跑出来……
月烬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地砖，好一会儿没动。
她忽然想起了地牢里那只小妖，它被锁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那司正，又被锁了多久？
他镇了一辈子的妖，最后自己变成了半人半妖？然后他用锁妖的链子，把自己锁了起来，或者是镇妖司其他人把他锁了起来。
到底是谁锁的，无甚差别。
她不知道该觉得可悲还是可笑，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镇妖司……”
这三个字她念过无数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她坐在悬镜堂里，回想着那间旧屋里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沉得厉害。
镇的是妖吗？
还是镇的是所有不被允许的存在？
地牢里的小妖是妖，被锁着。
司正替镇妖司卖了一辈子的命，变成半人半妖，也被锁着。
同样的链子，同样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同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的屋子里多了一壶热茶。
“这个镇妖司，真是没劲透了……”月烬呢喃了一句。
正巧这时，宋鹤眠走了进来。他没听清月烬说了什么，便问道：“你说什么？”
月烬神色恹恹地看着宋鹤眠，没说话。
宋鹤眠也没急着问别的。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月烬看他官袍的领口有些松了，眉宇间还压着一层倦意，像是累极了。他代表镇妖司进宫，面对的是问责和不满,定是受了极大的压力。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回来，回司第一件事，竟然是替她在司正面前打掩护……
思及此，月烬有几分同情宋鹤眠，她垂下眼，没有出声打扰他歇息。
悬镜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宋鹤眠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向她：“月烬，你看到了？”
月烬点头：“是，看见了，而且是全都看见了。”
“你为何会去后头？”
月烬坦言道：“我在藏书阁看书，无意间翻到了顾司主的随笔，上面写着‘半人半妖’四个字。”
宋鹤眠的眼睫动了动。
月烬接着说：“然后我拿程莽的事试探了一下顾司主，问他程莽身上有妖气，会不会变成半人半妖。他当时脸色变了，慌张得很，立即放下茶就走了。所以，我就跟过去看了看。”
“你……”宋鹤眠语塞，她实在是过于敏锐，从一张随记上的四个字，到试探顾怀瑾的反应，再到跟踪方向，到独自顺利到了旧屋。短短时辰内，她竟然把镇妖司藏了多年的最大秘密摸清了。
月烬歪了歪头，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点颓：“宋司主不解释一二吗？”
宋鹤眠不语，月烬又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还是没必要对我解释？”
“……”宋鹤眠听出了月烬的阴阳怪气，他没理会，只是认真解释道：“十年前，人和妖大战，司正和一只大妖缠斗了三天三夜。”
月烬微微坐直了些。
“司正和那大妖都受了重伤。那妖知道自己活不了，想用妖丹自爆，拉整条街的人一起死。”宋鹤眠垂眼，当年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事也只是听镇妖司的前辈说的。但，只是听说他都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惨烈。
他接着说：“司正扑上去，捂住了它的妖丹。妖丹碎了，顺着伤口渗进了司正的血液里。”
月烬皱了皱眉：“人吸了妖丹，会变成妖？不对，变成半人半妖？”
“很难说。”宋鹤眠摇了摇头，“司正的确是融了妖丹就变成了半人半妖。不过后来两界和平后，司正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地牢里的妖和死囚犯试过，试了很多次，没有一次产生同样的情况。妖丹塞进人的伤口里，人直接死了，没有第二个人变成他那样。”
月烬听明白了，同时她也看清楚宋鹤眠眼里的不认同之意。
她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话。司正变成半人半妖，大抵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那只大妖的妖丹、司正当时的伤势、妖丹碎裂的方式……缺一样都不行。
这是个意外，独一无二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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