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沙峪村禁区

说到这里，阮念安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她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那些藏在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想起为了两个孩子不得不隐藏身份、步步为营的过往，那些旁人的议论、未知的危险，她从未放在眼里，只因她清楚，自己是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而活，从不是为了迎合别人的看法。

可那份感伤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底坚定的希望和力量取代，她抬眸看向江随野，目光清澈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别人说什么，都左右不了你的腿会不会好，更决定不了你的人生，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人，连生死都闯过，反倒被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困住了？坐轮椅只是暂时的，站起来才是你该做的事。与其躲在房间里逃避流言，不如忍着疼好好康复，等你真正站起来的那天，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变成敬佩。”

字字句句，没有刻意的宽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江随野的心上。

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腿部的疼痛依旧清晰，可心底的郁气却有些消散了。

他一直困在自己的自尊里，在意旁人的眼光，却忘了自己康复的初衷，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好，而是为了重新找回自己，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军人身份，不辜负母亲的期盼，也不辜负……

阮念安看着他松动的神色，指尖的力道渐渐放缓，银针也一根根轻轻起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一边用干净的毛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水，一边轻声说：“疼痛是康复的必经之路，熬过去，就能离站起来更近一步，那些流言蜚语，连这疼痛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阮念安收拾好理疗盘，又柔声叮嘱他好好歇息，便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江随野平缓却仍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吸。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腿部酸胀的痛感还真切地存在，可心底的郁气早已被阮念安那番话冲散了大半。

只是方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感伤，还有母亲白日里闪躲的神情，又让他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烦躁，思绪不自觉飘向那个他从未主动提起、却刻在伤痛里的地方，沙峪村。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季冬宜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儿子还有些泛红的额角上，心疼地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这些天看着江随野从颓废消沉到渐渐有了精气神，她心里既欣慰又忐忑，前几天托人打听沙峪村的事有了眉目，虽没摸清阮念安的底细，却也想先探探儿子的态度，只是话到嘴边，又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阿野，喝点牛奶暖暖身子，今晚出了那么多汗。”

季冬宜的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见江随野转头看她，才硬着头皮旁敲侧击，“妈看你这几天状态越来越好，心里也踏实了，妈就是想问问你，要是……要是身边有人瞒着你一些事，甚至带着私心骗了你，你会怎么对待啊？”

江随野眉头微蹙，军人的警惕性让他瞬间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他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眼神沉了几分：“妈，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接说。”

季冬宜手心微微冒汗，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提了一句：“就是……之前你栽跟头的沙峪村，我心里总惦记着，托人问了问那边的情况……”

“沙峪村”三个字刚落，江随野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戾气：“别跟我提沙峪村！”

那是他一辈子的伤疤，是他失去战友、身负重伤的地方，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禁区，此刻被母亲轻易说出口，像是硬生生撕开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激动过后，一股浓烈的低落瞬间席卷了他，他松开拳头，肩膀无力地垮下来，眼神黯淡无光，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哀伤，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想提那里，以后都不要提了。”

季冬宜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激动和随后的低落吓得心脏一紧，瞬间慌了神，哪里还敢再提半句试探的话，更不敢说打听来的那些琐事，连忙摆着手连连道歉：“好好好，不提不提，是妈糊涂了，不该戳你的痛处，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气着自己。”

她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生怕再刺激到他，连忙转移话题，将心思拉到阮念安身上，语重心长地劝道：“阿野，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也不能因为受过伤、遇过糟心事，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对谁都竖起防备啊。”

“妈知道你心思重，可阮医生这姑娘，妈是真的瞧着好，她医术精湛，对你的康复是实打实地上心，白天为了护着你，敢跟大院里的人据理力争，晚上又耐着性子、狠着心帮你做康复治疗，这份真心实意，半点做不了假。”

“你别因噎废食，因为过去的伤痛和猜忌，就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康复，别让那些无端的猜测和过往的伤痛，耽误了自己。”

江随野沉默着没有说话，母亲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他耳里。

他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沙峪村的血色过往，和阮念安白天护在他身前、夜里狠心为他做康复的模样。

他清楚母亲的顾虑，也明白自己不该困在过去的伤痛里，更不该用猜忌去对待真心待他的阮念安。

可心底那点因过往伤痛而生的防备，和母亲无意间的试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你能想明白最好，阮医生那两个孩子真是讨人喜欢，要是是我的孙子孙女就好了。”

说完，季冬宜狠狠剜了床上的江随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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