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较劲
家里人越生分，越不敢多问。
电话打不通，信寄不到，连生日祝福都是迟来的空白明信片。
七年前他悄悄回京，满门亲戚里，他唯一愿意多聊几句的，只有大哥闺女谭砚姝。
为啥？
因为七年前那个雨夜，景芸靠在窗边，声音哑得像揉皱的纸。
“彦鹏，我刚落地那会儿，发现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
他当时心口一热，血直往头上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下一秒又猛地发凉，脊背一阵发僵，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接着听她轻轻一笑，眼圈却红了。
“可那时候，风声太紧，我根本不敢留她……”
“是个闺女，彦鹏。”
“我要是真把她生下来……你会抱她吗？”
谭屿风看着她掉眼泪，喉头堵得喘不上气，手心全是汗。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手抬到半空又停住，怕自己抖得太厉害，怕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喜欢啊，咋不喜欢？你怀的娃，甭管是小子还是闺女，我都稀罕得不行！”
他一把把景芸搂进怀里，胳膊收得很紧。
“景芸，对不起，这事儿怪我。”
“你再容我缓一缓，给我点功夫，等日子顺了、心气儿足了，咱再生一个，成不？”
“到那时候，我准把她当命根子宠着，好吃的好穿的，好的教育、好的家底，一样不落全给她备齐！”
可话没落地，人就先走了。
回国后每次看见大哥家那个大侄女，他胸口就沉甸甸的，全是盼头。
要是当年跟景芸的孩子平安活下来，大概也会长成这般伶俐懂事的模样吧……
“我昨儿刚落地……二叔，您，您脸色不太对劲啊？”
谭砚姝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二叔脸发青，眼底全是红丝，右手死攥着车门把手，指节白得吓人。
她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凑。
打小起，这位二叔在她耳朵里就是个“传说”。
家里没人提他，逢年过节不挂他的照片，族谱上他的名字被墨线划掉，相册里找不出他一张影儿。
直到十几岁那年，才头一回见到真人。
他站在家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肩背挺直，头发短而利落，手里拎着一个磨得掉漆的旧皮箱。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清楚明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连给她递苹果都先用纸巾擦干净果皮。
后来她铁了心当警察。
真正推着她往前走的，是二叔那股子挺直腰杆、认准就干的劲儿。
高考填志愿那天，她在志愿表上重重写下公安大学，笔尖压破了纸。
谭屿风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儿，老毛病，脑袋嗡嗡的，疼得慌。”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蹙，声音低哑却平稳。
“砚姝，你要没别的事，二叔这就先撤了。”
他朝她点了下头，转身钻进驾驶座，咔哒一声扣好安全带。
一扭头，小姑娘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往里瞅。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
“砚姝，这次能待几天？回头二叔请你下馆子，想吃啥咱点啥。”
他语气放得更轻了些，目光停在她脸上，等她回答。
谭砚姝甜甜一笑。
“不用啦二叔，我这趟是送检物证来的，今晚出报告就得赶末班高铁回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有些毛边。
“下次回B市，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她攥着包带，站得笔直。
谭屿风点点头，语气温和。
“好嘞，二叔手机24小时开机，等你信儿。”
说完，拧钥匙、踩油门，车子缓缓启动。
“二叔，稍等下——”
她突然追上来，一手扶住车窗框，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那年除夕，爷爷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瓷片崩飞出去，没人敢弯腰去捡。
全家上下谁也不敢多问一句，长辈板着脸警告晚辈“不准瞎打听”。
除了年年寄大包小包、堆成小山的年货，二叔几乎从不主动拨家里电话。
几个月前，曾祖父突发重症住院。
他连夜飞回来，守在病床边七天七夜。
他寸步不离，喝水只喝一口，上厕所不超过三分钟，眼睛熬得通红，指节按在床沿上泛白。
护士换药时他盯着看，医生查房时他记笔记，连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可出院后，父子俩照样坐同一张桌子吃饭，中间却像隔着一道冰河。
话少得可怜，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得怕人。
他们各自盛饭，各自夹菜，各自低头吃，谁也不抬头看对方一眼。
汤碗放在中间，没人主动去端，等凉了才有人默默伸手。
偶尔有话题开头，刚说半句就停住，空气立刻凝滞，只剩咀嚼声缓慢地响着。
她有回听老爸喝多了，漏了半句。
“全为个女人……”
那天夜里客厅灯没关，老爸靠在沙发里，手里攥着半瓶白酒，说话时声音发沉，尾音往下坠。
他没继续讲下去，只把瓶子往茶几上一顿，玻璃底磕出闷响。
后来她偶然溜进二叔书房，在旧书架最底下，摸出一只蒙灰的牛皮纸袋——里头就一张泛黄的照片。
纸袋封口松脱，轻轻一扯就开了，里头没有信纸，没有字条，只有一张四寸照片。
照片边缘微微卷曲，左下角印着模糊的冲洗店名和日期，已经看不清年份。
照片上，女人抱着个襁褓，站在S市老梧桐树下。
而那女人，早就没了。
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是二十年前签的，火化单据保存在老宅保险柜第二层。
葬礼当天雨下得很大，灵堂里没多少人，二叔全程没哭，只站在遗像前站了三个小时。
后来家里再没人提起她的名字，连相框都被收进了储物间。
谭砚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活人跟死人较什么劲啊？
爷爷和老爸，咋就转不过这个弯呢？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顺着他点，别硬逼他娶媳妇，不就完了？
当初要是松一松口，哪至于闹得鸡飞狗跳、家里乌烟瘴气？
可老爸早放了话。
这事你少开口，闭嘴吃瓜就行。
她也确实不了解二叔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有过啥，真插手，反倒容易帮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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