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寿星

徐医生声音轻缓，像春风拂过溪面，“爸爸妈妈是你最亲的人，他们最在乎你，也会拼尽全力护着你，像大伞，永远为你挡风遮雨。”

谢知雨摆弄小铲子的手顿住了，小小的身体僵了两三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细若游丝。

“嗯……”

徐医生语气温和，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往前推，像拨开层层叠叠的雾。

“那最近在幼儿园里，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害怕？或者……不太舒服？可以悄悄告诉阿姨听，就咱们俩之间的小秘密，好不好？”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空调低微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褚明禧下意识攥紧了谢知晏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接着，帘子那边传来了谢知雨的声音，有点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像被泪水哽住了喉咙。

“是……夏老师跟我说的……”

谢知晏和褚明禧心头猛地一揪，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

徐医生轻声问。

“夏老师跟你说了什么呀？阿姨听着呢。”

谢知雨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

“班上有小朋友老欺负我……骂我没妈妈……

只有夏老师知道这事。可夏老师说……”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把那句话嚼碎了咽下去，才继续往下说。

“她说，这些话绝对不能告诉爸妈……我得乖乖的、听话的，不然妈妈会觉得我太难带，嫌我烦……就会把我扔下，不要我了……”

褚明禧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整个人晃了一下，全靠谢知晏及时扶住她的胳膊，才没瘫坐在地。

她肩膀抖得厉害，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眼泪却已经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难怪这孩子整天安安静静，不像三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不撒娇、不耍赖、不挑食、不闹脾气，连想要啥都不敢开口，吃饭时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玩具收得干干净净，连哭都憋着，只敢在夜里偷偷抽噎。

果然就是那个夏芝。

名字一从女儿嘴里蹦出来，谢知晏的脸色就黑得能滴墨，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翻涌着风暴欲来的暗潮。

“夏老师还说……我妈不是个好妈妈……她想替我妈当我的妈妈……可我不答应！我就要我自己的妈妈！”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小姑娘憋了好久的情绪，“哗”一下全冲了出来。

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真慌了，是彻彻底底的恐惧。

她就怕妈妈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怕那扇家门永远关上，怕自己变成没人要的、被丢在路边的小娃娃。

帘子后面，褚明禧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知晏赶紧把她紧紧搂住，一手揽着她单薄的肩背，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徐医生蹲下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把抽抽搭搭、哭得满脸泪痕的谢知雨抱进怀里，声音又轻又稳，像摇篮曲，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傻孩子，别怕，妈妈肯定不会扔下你。你知道不？你和妈妈之间，有根看不见的‘小绳子’，从你还在她肚子里那天起，就牢牢绑着呢。整整九个月，一天都没松过，它还在那儿，结实得很，扯不断，烧不毁。”

谢知雨抽噎着，小手攥着衣角，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徐医生，嘴唇哆嗦着。

“可……夏老师说……”

“夏老师记岔了，说错了。”

徐医生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妈妈以前确实有点没做好，还在学怎么当个好妈妈。就像天上的月亮，偶尔钻进云里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亮着呢，一直照着你。”

她顿了顿，轻轻捧起谢知雨的小脸，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

“你再想想。昨天是谁一把把你抱起来，挡在身后，眼睛都红了？是谁把你紧紧搂在怀里，说‘不怕，有妈妈在’？”

谢知雨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怔怔地想了想，终于点点头，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

“是……妈妈。”

徐医生温柔地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沾去谢知雨脸蛋上还未干透的泪珠，动作轻缓得像拂过一片初春新叶。

她弯下腰，视线与孩子齐平，语气温柔又坚定。

“以后要是再有人胡说八道，让你心里难受、委屈、害怕，你就立刻拍拍胸口，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对自己讲。‘瞎讲！我妈妈最最最疼我了！’。好不好？行不行？”

谢知雨仰起沾着泪痕的小脸，睫毛还湿漉漉的，可声音却清亮而有力，像一串刚敲响的银铃。

“妈妈昨天抱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还哭了！”

帘子后头，褚明禧早哭成了一只小花猫。

眼睛红肿、鼻尖泛粉、头发也乱了几缕，肩膀微微抽动着，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哽咽。

谢知晏松开环住她的手臂，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嗓音低低的、沉沉的，像裹着暖风的溪水。

“别哭啦，马上去抱咱们的小寿星。”

徐医生最后又伸手，轻轻摸了摸谢知雨柔软蓬松的头顶，指尖温热，语气柔软却不失分量。

“她哭，是因为心尖儿上的人受伤了。爸爸妈妈看到你委屈、害怕，比你自己疼十倍、百倍，心都要揪成一团。”

.徐医生做完细致的心理疏导，又和谢知晏、褚明禧坐在客厅沙发里，安静而认真地聊了几句。

语速不疾不徐，眼神温和笃定，字字句句都落在关键处。

临走前，她留下几条简单、实用、便于操作的情绪安抚建议，才拎起浅灰色帆布包，朝他们轻轻点头，转身离开谢家。

褚明禧靠着玄关旁那面淡青色的墙站了会儿，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沉闷与酸涩全都吐干净。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微凉，眼尾却还泛着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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