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你认识吗
谢知晏终于再也装不下去，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哐当”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椅子腿狠狠刮过地板，刺耳又突兀，惊得空气都微微一颤。
“不吃了。”
话音干脆利落，撂下就走，背影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冷铁板，肩线平直坚硬，腰背挺得笔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大截，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急促而凌乱，分明是在仓皇逃离。
褚明禧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清脆又爽朗，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偷了蜜的小雀儿，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
谢雨菲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睫毛忽闪忽闪，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怎么啦？”
褚明禧笑着捏了捏女儿肉乎乎、软嘟嘟的脸蛋，指尖还沾着一点温软的暖意，眼睛弯成两枚灵动小巧的月牙，语气温柔又促狭：“宝贝乖，咱不学爸爸哈~都多大个人啦……”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他刚才那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字字如刀的腔调，故意拖长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宠溺：
“都多大个人啦，害什么羞嘛？”
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冰山校草当场破功。
连耳尖都红得能滴血，呼吸都乱了节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看来她真摸到他的软肋了。
不是心脏，是耳朵。
不是嘴唇，是耳后那一寸细嫩的皮肤。
喊他老公，还真不是乱叫的。
谁让她十八岁那会儿，又飒又亮眼，马尾一甩就能搅动整条街的风，连晚风都绕着她转圈，不肯轻易拂乱她飞扬的发梢呢？
她跟凌凌已经约好，明天就能正式去舞团报到，开始为期三个月的高强度集训。
临睡前，褚明禧抽了个空，悄悄溜进家里的练舞室，反手轻轻带上门，踮着脚尖像只猫儿般无声踱到镜子前。
对着镜中那个熟悉又久违的身影，她脚尖一踮，足弓自然绷起，手臂自腰侧缓缓抬起，手腕轻旋，指尖微扬，一整套动作便如溪水淌过石缝般自然流畅地流淌出来。
身体比脑子还记得清。
那是小时候被爸妈手把手盯出来的肌肉记忆，一个抬腕、一个转身、一个呼吸的节奏，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血脉中。
高中三年几乎没碰过舞鞋，压箱底的练功服都落了薄灰……可从十八岁起，为了周时桉，她愣是一天都没歇过，凌晨五点的练功房灯光，见证过她数不清的汗水与咬牙坚持。
没想到多年未跳，肌肉和骨头自己会记路，脚尖落地、膝盖微屈、腰肢轻转。
跳起来，居然还挺顺，像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一个眼神就懂彼此心意。
第二天一早，谢知晏照例开车上班，黑色轿车稳稳驶出车库，顺路先送褚明禧去市中心的新星舞团，再绕道将谢雨菲送到阳光幼儿园门口。
后座上，褚明禧微微俯身，温柔而细致地轻轻拍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掌心温热，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安抚一片初春刚舒展的嫩叶：“宝宝，今天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哦，不许哭鼻子，不许抢小朋友的玩具，也不能偷偷把小饼干藏在口袋里。妈妈要跳舞去啦，跳完就来接你，好不好？”
“嗯！”
小家伙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力点头，乌黑的刘海跟着一颤一颤，小脸绷得认真极了，像在完成一项无比庄严的承诺。
另一边，谢知晏安静地靠在驾驶座宽厚的椅背上，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节修长。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目光只在褚明禧侧脸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淡而沉，像薄雾掠过湖面，无声无息，却清晰映出她眉眼弯弯、哄孩子时的柔光。
褚明禧牵着女儿肉嘟嘟的小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幼儿园朱红色的大门。
她蹲下身，替孩子理好歪掉的蝴蝶结发卡，又仔细拍了拍她胸前卡通图案的小书包带子，才牵着她跨过那道矮矮的门槛。
目送着小小的身影被老师牵着，蹦跳着穿过铺满彩色地垫的走廊，最终消失在教室门口挂着铃铛与贴纸的玻璃门后，她才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转身，脚步轻快却稳当地回到车上。
车门“咔哒”一声清脆合拢，金属锁舌严丝合缝地咬进卡槽，发出轻微而笃定的闷响。
车厢里，一下就只剩下她和谢知晏两个人。
空调低低嗡鸣，窗外梧桐枝影微晃，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雪松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之间细微的起伏。
“先送你去舞团？”
他问，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滑过耳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
“好嘞，谢啦~”她笑着应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裹着糖霜的小云朵，轻飘飘落在他耳膜上。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前方笔直的柏油路上，侧脸轮廓清晰如刻，语气却愈发沉静平稳：“练的时候量力而行，别硬撑。膝盖旧伤还没全好，地板凉，记得垫护膝。要是腰酸、腿抖、眼前发黑，或者心跳太快喘不上气，立刻停下来，随时打我电话。下午三点整，管家会准时来接你们娘俩，车停在南门喷泉旁，他穿深灰西装、戴银边眼镜，你认得。”
话说得平平淡淡，没一句煽情，没一句叮嘱重复，没一句多余赘述，字字简短，句句落地有声。
可褚明禧听着，心口却像被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轻轻扫过。
痒痒的，像被春风拂过耳尖。
又暖暖的，像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桂花蜜茶，温热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尖。
所以……他其实是在担心她？
不是客套，不是责任，是真真切切、藏在平淡话语底下，一丝不肯声张的牵挂？
“我明白。”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坠入静水，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弧度柔软而明亮。
恰在此时，清晨的阳光从右侧车窗斜斜照进来，金灿灿的光晕温柔铺展，刚好落在她脸上。
照亮她微扬的眉梢、湿润的眼角、泛着淡淡桃色的鼻尖，整个人亮晶晶的，神采飞扬，像一株迎着朝阳悄然绽放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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