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都不靠谱
那张被空调气流卷着、打着小圈儿缓缓飘过来的白色纸巾，边角微卷，轻如蝶翼。
纸巾上用蓝黑色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笔画潦草却透着股倔强劲儿：
那我能蹭个免单不？
底下还画了个双手合十、脑袋圆滚滚、身子细得像根火柴、眼睛却大大睁着的小火柴人，线条稚拙，偏生透出一股理直气壮的讨饶意味。
谢知晏静静瞅着那张纸，下颌线绷得极紧，视线在那行字和小火柴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喉结微动，足足看了好几秒，眼神幽深得看不出情绪起伏。
接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依旧稳稳托着哑铃杆，右脚脚尖倏然一挑。
动作干脆、冷淡、毫无留恋，纸巾顿时被拨得凌空一旋，翻着跟头，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唰”地滑进了旁边跑步机底盘下方那片浓重而幽暗的黑影里，瞬间隐没，再不见踪影。
门外，褚明禧踮了踮脚，又侧耳贴了贴门板，屏息等了又等，屋里却一点响动都没有，连器械摩擦的吱呀声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眼尾一扬，唇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气死个人！
都说钱包越鼓，心眼越小！
抠门精，喝白开水都得掐表计时、称重算卡路里！
她当场发誓：今晚就回房间翻出红布、黑线、针和米粒，给他扎个小人，穿西装打领带，胸口插三根牙签，祝他明天PPT放错页、汇报念串行、电梯卡在十八楼、咖啡泼衬衫上、连WiFi密码输错八次！
吴妈在楼梯口碰见“噔噔噔”冲下来的褚明禧，高跟鞋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裙摆飞扬，气鼓鼓像只受惊的小雀。
她下意识抬头，又回头望了望楼上静悄悄的健身房，门缝里连一丝光都没漏出来，眨眨眼，有点懵，手里的抹布还拧着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哈？
她蹲的这对儿……怎么和脑补剧本对不上号？
健身房里。
手机那头，江遇笑得前仰后合，手指拍着大腿啪啪作响，笑声透过听筒炸开：“哈哈哈笑死我了！”
“你说啥？你媳妇嫌你显老？”
“连正眼都不赏你一个？啧啧，这可比当年躲你还狠啊！”
“以前她躲你，不是装头晕就是装失忆，糊弄你一套接一套。
现在倒好，直接甩你一句‘老’？这话搁古代得算诛心之论了吧！”
谢知晏嗓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哑而克制，眉心拧着一道深刻的川字纹：“很好笑？”
“你年纪比我大，我就不能说你老？”
他语调平直，却带着刀锋似的冷意，反问得毫不客气。
江遇虚岁二十九，比他多长一岁，此刻在电话那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江遇强忍笑意，咳了两声才接话：“我是老，但我没硬充二十出头啊。你上周还让前台小姑娘喊你‘谢哥哥’，人家脸都红透了！”
谢知晏：“……”
他沉默两秒，喉结缓慢地上下滚了一下，没接这句。
“你真确定，这话是她亲口讲的？不是你听岔了，或者……她又在演什么新戏？毕竟，她演技太好，连你都能蒙。”
谢知晏神情少见地透着点烦躁，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哑铃架，金属发出沉闷的“咚”声，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次……不是演的。”
要是演的，她哪来这股劲儿、这脑子，把话说得又准又狠？
专挑他最不想听的字眼往下扎，字字带钩，句句见血，像把钝刀子，慢慢磨，细细割，割得人心里又痒又疼。
“其实吧，我后来反复琢磨过好几遍。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想。万一她当时真没演呢？不是装的，不是演的，不是刻意营造人设，而是实实在在、原原本本就是那样？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科学目前完全没法解释、现有理论体系根本容纳不了的那种。”
“比如，平行世界，你听说过没？宇宙中可能存在无数个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时空，每一个选择都催生一个新分支。”
“再比如虫洞，爱因斯坦—罗森桥，理论上连接两个遥远时空的捷径，虽然至今没人真正观测到，但论文里写得明明白白，数学上自洽得令人头皮发麻。”
“咳，当然啦，这些高大上的理论，跟咱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既不能帮你约她喝咖啡，也不能教你怎么哄孩子开心，纯粹是聊以慰藉的精神安慰剂罢了。”
谢知晏冷冷一句：“你刚给哪家疗养院捐了款？还是自费住进去了？需要我顺路送两盒安神药过去？”
江遇：……
你这嘴，毒得不输外科手术刀，还带无影灯反光的那种。
一刀下去，血都没溅出来，人先凉透了。
回归正题。
谢知晏问：“现在小姑娘，最爱啥？不是网红滤镜，不是套路话术，是真正戳中她们心巴的那种。”
江遇答：“爱同龄帅哥，皮肤白、爱运动、笑起来有酒窝那种。关键是自然、松弛、不端着，最好还会修自行车、能徒手剥柚子、被夸两句就耳尖泛红，而不是一开口就是‘根据《婚姻法》第34条’。”
谢知晏：“。”
“喂！别挂电话！谢知晏！你听见没？！”
江遇赶紧收起嬉皮笑脸，语气瞬间收敛三分，语速放慢，带着点哄劝意味：“要不……你先试试别总端着？就当是临时体验卡，有效期三天？”
“明早就把那些笔挺西装全塞柜子底，换成连帽衫、牛仔外套、休闲裤。领口松两颗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再配双干净帆布鞋。先从打扮上换个人设，让整个人的气息往下沉一沉，离地三厘米，别老悬在云端开会。”
“我有个开卡丁车的朋友，下周末开放体验日，赛道新铺的沥青，安全带刚做过压力测试，教练持证上岗。你带嫂子去玩玩？风在耳边呼呼吹，油门踩到底时心跳会盖过所有杂音。挺解压的！”
谢知晏顿了顿。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窗外暮色正缓缓漫过书桌一角。
“管用？”
“咋不管用？难不成你还送她数学卷子？印着密密麻麻函数图像，附赠你手写的‘第7题有更优解’批注？”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他垂眸盯了两秒屏幕，指尖一松，手机“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在胡桃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只露出一道冷硬的银边。
瞎出主意，句句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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