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白日焰火杀青
2006年10月,辽省的秋天比关内短得多。国庆刚过,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便迫不及待地跨过山海关,把这座废弃的重工业城市裹进刺骨的寒意里。
包有为把《白日焰火》的取景地定在这里,看中的就是这种挥之不去的衰败感。电影的底色,需要这种被时代碾压过的粗粝。
拍摄进度推到了尾声。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剧组只剩下最后一场夜戏。这是整部电影的情绪制高点,也是张自强这个角色灵魂彻底碎裂的时刻。
夜间十一点,冷风刮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凄厉的哨音。
廖梵站在摇晃的摩天轮座舱里。包有为站在地面,手持扩音器,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半空,把周遭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老廖,鞋带松开两格,让它在铁皮上拖着走。”包有为的声音穿透风噪,咬字极重,“每一步,都要精准踩在你自己影子的脚踝上。步子要散,心要死。”
廖梵没回话,低头照做。半个多月的极限拉扯,他早就成了包有为手里的一把刀,指哪打哪。
电影工业的残酷在于,演员的个人意志必须向导演的绝对权威让步。包有为不要廖梵去常规地扮演一个落魄警察,他要廖梵在生理上变成那个被体制甩下车的废弃物。
五彩斑斓的焰火在夜空中绚丽绽放。光影交错间,廖梵转过头,迎着镜头咧开嘴。
“停!”
包有为扔掉扩音器,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铁架,钻进座舱。他没管机位,直接上手,食指和中指死死压在廖梵的左侧咬肌上。
“不对。你刚才给的是狂喜,太满了。”包有为指尖发力,往下压,“张自强是个废人,他赢了案子,输了整个人生。这里的笑,要牵扯出缝针的痛。这里,咬肌绷死。”
廖梵喉结滚动,顺着那股力道调整面部肌肉。高级的表演往往违背人的第一直觉。常人在沉冤得雪时会笑,但张自强这种在泥沼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他的笑必须带有自毁倾向。
再来一条。
焰火升空,廖梵的面皮微微抽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被定格在监视器里。那种被时代和命运双重碾压后的荒诞感,满溢出屏幕。
“过。杀青。”
包有为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没有媒体探班,没有鲜花,连个象征性的横幅都没挂。但场地里百十号人硬是爆发出掀翻顶棚的欢呼声。
这半个多月,整个剧组被包有为那套极致的微操折磨得脱了一层皮。可偏偏没人叫苦。跟着一个脑子里装满成片、指令永远精确到毫米的导演干活,那种不用走弯路的爽快感,足以抵消肉体上的疲惫。
10月9日下午五点。
文木业在市郊找了家门脸不起眼的菜馆。没挂牌匾,院子里几口大酸菜缸透着地道的东北味。包有为把整家店包了下来,十桌酒席,不到一百人,全是剧组的自家兄弟。
主桌设在最里间的火炕旁。包有为、文木业,加上几位主演围坐一圈。桌上炖着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旁边码着两箱高度白酒。
廖梵端着满杯的白酒,推开椅子站直身子。
“包导,这杯酒我敬您。”廖梵举杯,“感谢您把张自强交给我。”
仰头,二两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砸进胃里。
接这部戏之前,廖梵心里打过鼓。包有为太年轻,《一九三零·旧梦》的票房奇迹,在很多圈内老油条眼里,多少沾点运气成分。可真到了片场,包有为对镜头的把控、对人性的解剖,把廖梵那点骄傲击得粉碎。
包有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老廖,选你,是因为你戏好。等这片子过了院线,你的身价少说得往上翻两番。到时候别嫌涅槃传媒的庙小就行。”
桌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郭滔夹了块鹅肉,边吃边问:“导演,咱们这片子冲着柏林去,报名时间赶得及吗?”
“来得及。”包有为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镜头给得准,废片率极低。我自己盯剪辑,半个月出成片。十一月初把成片递交组委会,二月份去德国。”
他环视一圈,语气平稳:“各位把明年初的档期提前空出来。这片子进主竞赛单元,板上钉钉。到时候大家一起去走红毯。”
这份笃定,放在别人身上叫狂妄,放在包有为身上,却有着让人信服的魔力。
郝蕊双手托着下巴,眼底闪烁着憧憬:“欧洲三大啊。要是能捧个最佳女演员的银熊回来,这辈子演戏也算没白干。”
坐在包有为右侧的樊冰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燃起一团烈火。
吴志珍这个角色,是她入行以来吃过最多苦、也掏空了最多情绪的角色。包有为把她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明星皮剥了下来,重塑了一个冷艳且绝望的底层女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子要是成了,她就能彻底摆脱“花瓶”的标签。
“咱们这戏底子厚,全员演技在线。”廖梵坐下,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真要是入围了,包导拿最佳导演,我跟冰儿去拼一把影帝影后。”
樊冰儿接茬,语气里透着不服输的劲:“我也这么想。包导把路铺好了,能不能把奖杯端回来,就看咱们在镜头前留下的那点东西够不够分量。”
郭滔转头看向郝蕊,随口打听:“咱们国内的女演员,在柏林拿过影后的都有谁?”
“张满玉拿过,九二年那部《阮玲玉》。”郝蕊对这些电影史如数家珍,“再就是肖芳芳,九五年的《女人四十》。”
廖梵补充了一句:“巩莉去过好几次,提名不少,可惜每次都差临门一脚,没捧回银熊。”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樊冰儿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国内影视圈的女星格局,早就固化了。张紫怡、周寻、赵微、许静蕾,这“四小花旦”把持着顶级资源,死死压在上面。京圈的本子、港圈的合拍片,第一梯队的选择永远是这四个人。紧随其后的,便是华赢的刘冰冰和单飞出来的樊冰儿。
当初在华赢,刘冰冰仗着资历,没少跟樊冰儿争夺一姐的宝座。后来樊冰儿果断跳槽,转身投靠包有为,借着《一九三零·旧梦》的一点五八亿票房东风,咖位一路狂飙,如今已经稳压刘冰冰一头。
但票房再高,在那些老派电影人眼里,终究缺了点艺术分量。商业片女星的保质期极短,一旦容颜衰退,资本抛弃你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要想真正跻身国内顶级女星的行列,把那四个花旦拉下马,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护城河,国际三大电影节的奖杯,是唯一且最硬的敲门砖。这次的柏林,就是她跨越阶层的通天梯。
文木业端着酒杯,凑到包有为跟前,压低声音探讨业务:“包导,国内冲奖的文艺片,大都喜欢拍穷乡僻壤,靠展示落后去迎合西方评委的猎奇心理。咱们这片子,拍的是重工业基地的衰败和碎尸案,尺度拿捏不好,容易被扣上抹黑的帽子。”
包有为夹了一筷子凉拌干豆腐,语气平淡:“那是弱者的思维。迎合出来的奖项,骨子里透着自卑。我拍《白日焰火》,拍的是时代阵痛下的人性挣扎,是平视,不是献媚。西方评委不瞎,好莱坞的黑色电影玩了半个世纪,他们懂什么是高级的影像叙事。只要叙事逻辑自洽,人性的幽暗面是共通的。”
这番话,听得文木业茅塞顿开。国内第六代导演普遍陷入了“卖惨拿奖”的怪圈,而包有为却在用商业类型片的壳子,去包装文艺片的内核。这种降维打击的创作思路,领先了同行不止一个身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东北的烈酒把气氛推到了顶点。大家撇开工作,聊起圈里的八卦和各自的见闻。包有为没有端着导演的架子,偶尔插几句浑段子,引得满桌人拍桌子大笑。
这顿杀青宴一直喝到晚上九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包有为和樊冰儿没有跟大部队同行。两人坐着租来的商务车,直奔沈城机场,搭乘最早的一班航班飞回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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