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再次转移

猎犬的低吼和爪子在夯土地面刨刮的声音，如同刮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夹墙内，宋清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短刃的刀柄。柳明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缝隙外的黑暗，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柳婶子下意识地捂住了暖儿的嘴，李嬷嬷将宋安整个儿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

两条猎犬显然受过训练，并未盲目乱冲。它们在入口处迟疑了片刻，鼻翼急促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复杂的气味——灰尘、霉腐、还有……若有若无的人气与烟火气。

其中一条体形稍大的黑犬，似乎捕捉到了夹墙方向极其微弱的活人气息，它猛地转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朝着夹墙的方向，试探性地踏前几步。

月光从破口处漏下，映出它森白的牙齿和流着口涎的嘴。

就在此时——

“嗖！”

一支短小的弩箭，从夹墙侧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孔洞中疾射而出！角度刁钻，直取黑犬脆弱的颈侧！

是周铁！他不知何时挪到了那个位置，手里握着一把简陋但绷紧的臂张小弩——那正是地窖里找到的生锈箭头，绑在削尖的木杆上做成的！

黑犬反应极快，猛地偏头，弩箭擦着它的耳根飞过，带起一蓬血线和吃痛的惨嚎！

“汪呜——！”黑犬暴怒，不顾一切地朝着弩箭射出的方向狂扑过去！

另一条黄褐色猎犬也被同伴的遭遇激怒，紧跟而上。

夹墙入口处，赵成和孙二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掀开伪装用的破木板和茅草，手持削尖的长木矛，一左一右，狠狠刺向扑来的黑犬！

黑犬身在半空，无法完全闪避，赵成的木矛擦着它的肋部划过，带出一道血口。孙二的矛尖则被它扭身用前爪拍偏。但两人的阻击成功滞缓了猎犬的扑势。

几乎同时，柳明轩和郑三从夹墙另一侧闪出，手里的木矛和柴刀挥向紧随其后的黄褐猎犬！

黄褐猎犬敏捷地跳开，但柳明轩的木矛仍扫中了它的后腿，让它一个趔趄。

“里面果然有埋伏！上！”外面的孟队正见状，厉声大喝，“弓箭手，压制！”

两名弓箭手立刻上前，张弓就要向烽燧内人影晃动处射箭！

然而，“哗啦！”入口内侧一处看似平坦的浮土再次塌陷！这次是更大的一个陷坑，虽然不深，却足以让人马失前蹄！两名弓箭手猝不及防，惊叫着跌作一团，手里的弓箭也歪了方向，羽箭“哆哆”两声钉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废物！”孟队正又惊又怒，拔刀在手，“跟我上！不留活口！”

他亲自带着剩余的三名持刀矛的兵卒，小心避开已知的陷阱区域，冲入烽燧！

烽燧内空间有限，瞬间挤入了七人两犬，加上宋清这边迎战的四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怒吼声、犬吠声、兵刃碰撞声、受伤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震耳欲聋。

赵成和孙二死死抵住受伤但更显凶暴的黑犬，木矛与犬牙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柳明轩和郑三则与那条黄褐猎犬缠斗，险象环生。

孟队正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隐约护在后面的夹墙入口，以及入口附近持刀而立、眼神冷冽的宋清。他狞笑一声：“原来藏在这里！给我死！”挥刀便向宋清砍来！

他身后两名兵卒也挺矛刺向战团中的赵成和柳明轩，另一名则试图绕过战团，直接冲击夹墙！

宋清没有硬接孟队正势大力沉的一刀。她脚步一错，看似因腿伤踉跄，实则巧妙地避开了刀锋，同时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疾刺孟队正持刀手腕的筋络！

孟队正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还带着腿伤的女人身手如此刁钻敏捷，急忙回刀格挡。“铛！”短刃与刀身相撞，溅起几点火星。宋清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借力向后小退半步，恰好挡住了那名试图冲击夹墙的兵卒路线。

那兵卒见是个女人拦路，眼中闪过轻蔑，挺矛直刺宋清胸口！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

宋清瞳孔微缩，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矛尖擦着她的棉袄划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絮的陈旧芦花。同时，她右腿如鞭扫出，重重踢在那兵卒支撑腿的膝盖侧方！

“咔嚓！”一声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那兵卒惨嚎一声，单膝跪地，长矛脱手。

宋清毫不留情，手中短刃顺势下划，掠过兵卒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兵卒捂着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队正看得目眦欲裂：“贱人敢尔！”暴怒之下，刀势更加狂猛，招招不离宋清要害。

宋清左支右绌，腿伤严重影响了她的灵活，几次险象环生，棉袄上又被划开两道口子，幸未伤及皮肉。她咬紧牙关，纯粹凭着前世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战斗本能和坚韧意志在支撑。

另一边，赵成和孙二配合默契，终于抓住一个机会，赵成一矛刺穿了黑犬的腹部，孙二紧随其后，柴刀狠狠劈在犬头上。黑犬哀鸣一声，瘫倒在地抽搐。

但两人也付出了代价，赵成手臂被犬牙撕开一道血口，孙二肩膀被犬爪抓得皮开肉绽。

柳明轩和郑三那边却落了下风。郑三一个不慎，被黄褐猎犬扑倒，猎犬张开血盆大口就朝他的咽喉咬去！柳明轩惊急之下，奋力将手中木矛投掷出去，正中猎犬腰腹！猎犬吃痛，动作一滞。郑三趁机翻滚躲开，脖子上已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惊魂未定。

柳明轩手中没了武器，黄褐猎犬却已调转目标，猩红的眼睛盯上了他，低吼着步步逼近。

“明轩！”正在与孟队正苦战的宋清余光瞥见，心急如焚，招式不由一乱。孟队正抓住破绽，一刀斜劈她脖颈！

宋清勉强侧身，刀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脚下不稳，向后退去，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退路已绝！

孟队正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举刀欲砍：“下去陪你刚杀的那个废物吧！”

就在这时——

“咻——啪！”

一声尖锐的、类似某种禽类鸣叫的唿哨，突兀地在烽燧外响起！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和羽箭破空的厉啸！

“噗嗤！”“啊！”

两支劲矢从烽燧上方一个破损的瞭望孔中射入，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正与赵成缠斗的一名兵卒的后心，以及那名刚刚爬起、正要重新张弓的弓箭手的肩胛！

两人惨叫着倒地。

孟队正骇然回头：“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更多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射入烽燧的冷箭！箭矢刁钻狠辣，专挑都护府兵卒的防守空隙和要害！

“有埋伏！外面还有他们的人！”一名兵卒惊恐大喊，话音未落，又被一箭射中大腿，跪倒在地。

孟队正又惊又怒，他完全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等埋伏在外围的弓箭手！而且看这箭矢的力道和准头，绝非寻常流民所能为！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宋清已缓过气来，眼神一厉，趁孟队正分神，合身扑上，不再是精巧的技击，而是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狠绝，短刃直刺他心口！

孟队正仓促回刀格挡，却被宋清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退两步。

“队正！外面至少五六张弓！咱们被夹在中间了！”仅剩的那名未受伤的兵卒背靠着墙，声音发颤。

黄褐猎犬也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惊扰，不安地低吠，放弃了对柳明轩的攻击。

孟队正脸色铁青，他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和受伤呻吟的手下，又看看外面漆黑一片、不知藏有多少弓箭手的雪夜，再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如铁、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女人，以及她身后那隐隐传出孩童压抑哭泣声的夹墙……

“撤！”孟队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虚晃一刀逼退宋清，转身就朝烽燧入口冲去，“带上能走的！”

那名未受伤的兵卒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大腿中箭的同伴，踉跄着跟上。受伤的弓箭手和另一名兵卒也挣扎着想往外爬。

宋清没有追。她的体力已近透支，膝盖和锁骨的伤口剧痛阵阵袭来。她靠在墙上，急促喘息，目光紧紧盯着溃退的敌人。

赵成、孙二、柳明轩、郑三也都伤痕累累，聚拢到她身边，手持染血的武器，警惕地看着入口。

外面的箭雨在孟队正等人狼狈逃出烽燧后，便停止了。风雪夜里，只传来几声短促的、类似鸟叫的唿哨，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随后，一切重归寂静，仿佛那些神秘的弓箭手从未出现过。

烽燧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两只猎犬和一名兵卒的尸体，还有斑斑血迹。

“结……结束了？”柳明轩声音沙哑，握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经历生死搏杀，亲手伤了猎犬，见了血，杀了……人（那名被宋清解决的兵卒）。少年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混合着后怕、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颤。

宋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还没结束。”她声音低沉，“打扫战场，检查伤亡。把尸体拖出去，血迹尽量清理。快！他们可能会卷土重来，或者引来更多人。”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夹墙内，柳镇山、柳婶子等人也纷纷出来，看到眼前的惨烈景象，无不倒吸凉气。柳婶子看到宋清肩头染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慌忙去找干净的布和伤药。

宋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先去查看伤员。赵成手臂的咬伤需要立刻清洗包扎，孙二肩膀的抓伤也很深，郑三脖子上的伤更是险之又险，差一点就伤及动脉。吴老四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移动，伤口又有些渗血。周铁因为强撑着发射了那关键的一弩，此刻脸色蜡黄，几乎虚脱。

“多亏了周叔那一箭……”孙二龇牙咧嘴地让柳明玉帮着包扎，心有余悸。

“还有外面那些放箭的……”赵成看向黑漆漆的入口外，神色复杂，“到底是什么人？”

宋清一边让柳婶子给自己锁骨上药包扎，一边凝神思索。那些箭矢射来的时机、角度、以及事后迅速隐匿的作风……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他们是在暗中保护？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先不管是谁。”宋清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孟队正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一亮，他很可能调集更多人马来围剿。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现在？”柳镇山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风雪，“伤员这么多，怎么走？”

“必须走。”宋清语气斩钉截铁，“趁着他们新败，一时不敢再轻易进来，也趁着那些神秘的弓箭手可能还在附近形成牵制。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快速做出安排：“轻伤的互相扶持，重伤的用担架。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尤其是地窖里剩下的木炭和盐。我们从烽燧后面的裂缝出去，往东，沿着黑水河冰面往下游走。下游我记得孙二哥提过，有一片密林和乱石滩，或许能找到新的藏身之处。”

命令下达，无人反对。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疲惫和伤痛。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两只猎犬和那名兵卒的尸体被拖到烽燧外远处的雪沟里掩埋。烽燧内的血迹用雪和尘土粗略覆盖。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二十五个人，带着更重的伤员和更少的物资，再次踏入了茫茫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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