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允你一诺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月辉笼过亭台楼阁，拂过峻山苍海，竹楼阴影下，月光悄悄移过，攀上了苌楚的衣角。

北风拂面，木逢春搓了搓手臂：“天色不早了，爷要回去睡美容觉了，女子熬夜太久，也会变成黄脸婆的哦，长虫，明日再说吧。”

说罢，木逢春一拍栏杆而下，他撩袍欲走时，苌楚拽着他的手腕：“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只要木大人肯发善心，帮我想个法子，让华霜去不了古蔺和亲，”

皎白月色下，她的眼眸亮比天界琉璃灯，木逢春仅与她对上一眼，心便软了下来，苌楚见他有所松动，并拢三指郑重抵在太阳穴处起誓：

“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肯伸出援手，我苏苌楚愿指天发誓，今日起，我欠你一诺，之后只要是你木大人开口，苏苌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话当真？小爷让你去死也愿意？”

眼前女子诚恳的态度，刺得他眼疼，他原以为，苏苌楚会软磨硬泡，搬出他与柏舟的交情，甚至抬出与之交好的逢春他娘周宛荷来，好逼他就范；但她没有，她既不端王妃架子压人，也不假仁王府钱财之利，单单以身做饵，让木逢春心甘情愿替她做这桩事。

这女人不免又令他高看一眼；若她是男儿身，一定是个重情重义、豪气凌云的儿郎。

苌楚重重点头，拱手躬身一礼：“若能换我小妹一世安宁，我去死又如何？木大人，求您助我。”

她后悔了，重生之后，她只想着逃避秦王南宫睿，避免前世的悲剧再度发生；却忘了人生就是这般反复无常；

她无心谋局，不愿意追命逐利，向上攀爬成为所谓的‘持刀者’，可当她回首来时路才惊觉，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苌楚突然醒过神来，在嫁给仁王当上仁王妃时，自己又成了一颗棋子；一颗还未派上用场的闲棋。

“放心，爷又不是好杀之人，要你命做什么，不过只得仁王妃一诺，就要救人一命，爷好像有些吃亏。”木逢春指尖轻扣眉心，心中暗叹：

“那些深门高墙下的女子，嘴上不说，心里不最是在意嫡庶之分吗？这苏家姐妹虽也是同父异母，却处得像同胞亲姊妹似的，真乃天下罕事也！”

“哦，木大人，下马车时，你还没解答我的疑问呢？我不敢妄议国政，可天人此番决策，我委实参悟不透。”

隔墙有耳，南阙再不得宠，也是南宫烈的亲生儿子，殿下不得天人重用，他的心腹们虽然偶尔会抱怨几句，但夜隼几人心中的真实想法，她就不得而知了；故每每涉及政事时，苌楚便三缄其口，不敢说天人的半句不好；哪怕是含冤入狱她也不敢表露太多的怨言。

“小爷且问你，古蔺国与大周，孰强孰弱？”他并不直面答复她的疑问，苌楚是个聪慧女子，只需旁敲侧击，她自然懂得融会贯通。

她略作沉思，拧紧了眉心，手无意识得摸上耳上银质小坠：“相差不大，若是放在五年前，我大周还要强于古蔺，你是说......”

木逢春眼尾上挑，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苌楚瞳孔骤缩：“大周皇帝只是寻个和亲的由头，实则是把大臣之女当做玩物送与他国。”

他挥袖跃上竹楼，笑得似一只狡猾的狐狸般，他说：“这可是你说的啊，爷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圣上封苏家次女为安和郡主；其他的，你明日过来问我家老爷子吧。”

“诶，你还没说要本妃替你做何事呢？”

他脚下一顿，暗想差点儿忘了这茬，他头也不回道：“等爷想好了再说，长虫，这是你亲口应下的，往后，要替爷做两件事儿哦。”

“你无耻，我何时应了你......”木逢春一贯会玩文字游戏，不过今日他算当了回人，没有狮子大开口，她脱靴子的手僵在远处，木逢春早飞没影儿了。

若她之前不日日懒在家里，多出去交好些世家的夫人、小姐，也不会祸临己身时，没得个人儿商量，现下只能低声下气儿来求木逢春；至于司马岚，她想想还是算了，司马廷尉吃的是皇粮，怎么可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自砸金饭碗呢。

独自倚上竹栏，又思虑了会儿，苌楚紧了下衣领，不知不觉晃到了东苑儿，屋内的烛火许是被风吹灭了，她推开门，踮着步子，心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也挺好；像南阙似的，整日吃饱了玩儿，耍好了睡；成日里都乐乐呵呵的。

她摸黑到塌边，越想越气，索性横倒在塌上，想是她往后一仰，砸中了仁王殿下；他一骨碌坐起身，掀开褥子往里瞧了一眼才道：

“娘子，你不盥洗吗？本王打水给你泡泡脚，好不好？”

她躺榻上，望着罗帐顶，等了好一阵，才从喉间嗯了一声；她取下簪子，随手扔至一边，‘安和郡主，’苌楚默念了句封号，冷嗤道：

“歌姬，乐妓美人何其多也，偏要送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孩子去，君王，君王就是如此爱戴百姓的吗？他娘的长康王，妻妾成群还不满足，老不死的，迟早一天得走马疾。”

知书达礼的王妃不仅会浏览各个朝代的圣贤书，有关那方面的知识，苌楚也偶有涉猎；这不刚从永平县寻一竹简，上面记载了许多先贤与帝王的野史，她夜里挑灯夜读时，读到：

“某帝王耽于淫乐，尝一夕御女数十，以逞其欲，时人谓之马上疯。”天知道，苌楚看完这段，给她还算稚嫩的心灵，造成了多重的打击；

她红着脸将书简卷好，与那些圣贤言论，放在一处，这样青萝来收拾时，就不会发现端倪。

南阙提来一木桶烫水，见苌楚闭眼，发出匀长的呼吸声时，他单膝跪地，轻柔得脱下她靴袜，手将碰上她脚踝时，苌楚睁眼唤道：“柏舟！”

“嗯，”他沉声应道，心想是不是虎口处的茧子划疼了她，他将动作放得更加轻缓了些，指腹摸到她滑腻的脚背时，耳尖又点上一抹红；

她只觉脚心痒酥酥的，往里缩了两下腿，南阙却将她脚拽住，泡进烫水里；低头认认真真揉捏她的双脚；南阙的手有劲儿，在脚底按过几处穴道后，苌楚顿觉心中忧虑减缓了不少，脑中登时清明了许多。

今夜的风也怪，又一次吹灭了烛火，撩起了层层纱帐，水凉了，她像往日般在他肩上蹭净水珠，却被他一把抓住双脚，团在他的胸膛前；他试探性摸上她脚踝，帐中人撑身而起，仁王殿下笑了：

“苌楚，你也怕痒痒啊。”

“好了，赶了几天路，不累吗？”她缩腿，往里间儿靠去；南阙嘿嘿一笑，也翻身上了塌；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苌楚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在思索这当子事儿，她想了许多计策，皆被她一一否掉了；比如，提前在万花楼踩点儿，长康王若再去寻乐时，叫人下点药，让那老不死的死在女人肚皮上；她再次翻身长叹，暗道：

“不行啊，且不论万花楼的姑娘要遭殃，古蔺国王爷死在了南晟，又会再生战火的；届时生灵涂炭，罪魁祸首就是她苏苌楚。”

他试探着伸手盖上她脸，心想：“娘子的脸好小啊，不过巴掌大诶，”空气凝滞了一时，仁王殿下心中大喜，壮着胆子捞她入怀，‘好诶，娘子没打我，嘿嘿，开心。’

如果人有尾巴的话，此时的仁王殿下的尾巴甩得都快螺旋升天了。

他的呼吸喷洒在头顶，痒痒的，她的心间儿似有花苞在暖阳下微颤，像被春芽唤醒的嫩芽，正要舒展开第一片花瓣时，可下一秒，深潭般的忧思漫上来，无声地淹没了那点悸动，她伸指挡住他将落下的吻；挤出了一抹笑

：“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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