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巧合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秋风扫落叶,一马踏平川;
干旱许久的南晟城终于迎来数场甘霖,泽丰二百一十九年,粮食物价攀升,而今年的秋意似乎比往年来的更早一些。
朱屠户死了,坊间传朱家二郎的狗发狂咬死了他;廷尉监魏哲与夜鸢几人联手查明了“千面妖僧”一案,其暗中操作者正是杨朔;杨宅中私藏了好些姑娘,抱花并不在此处。
苦于没有实证,杨朔又是司马廷尉的女婿,魏左监不敢调令入府搜查,有钱人家豢养娈童,不过缴纳是半月的月俸。
司马岚的孕肚也越发明显,杨朔来司马府探望她几回,碍于廷尉司马阳的面子,他从没提过接她回府的事。
两月前苌楚从疑心那支步摇起,便建议夜鸢几人留意杨朔,同时她也想方设法与司马岚交好。
如今二人虽不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但有她从旁相伴,司马岚日渐开朗,她们说起孩子,聊起小妹,偶尔会提一嘴杨朔。
这日黄昏,雨落初晴的青黄苍穹上飘散炊烟袅袅,远方的山峦紫纱遮面,偶尔一只鸿雁掠过,夕阳含羞半遮面。
府门外,苌楚一袭淡紫刻丝藤纹曲裾,似与山峦相映,衬得她清雅,秀丽。
渔网洒下去这么久,有无收获就看今天了,马车缓缓驶来;她有意垂下眼帘,可那长睫掩不住眼底的欣喜,她暗想:‘成了。’
司马岚,苏苌楚并非有意‘利用’她,假如司马瑶的死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杨朔的三岁私生子,是扎穿她心脏带毒的‘短剑’。
“想好了吗?岚姐。”
“我得为我肚里孩儿着想,都怪我,害了小妹。”司马岚在苌楚的搀扶下艰难挪下马车,她回司马府后,面色红润了些许。
“我和爹讲过了,他将那支步摇送去了廷尉监,我信魏左监定会还她们公道。”
她说完,泪湿衣襟,司马岚怎么也不会想到,杀害小妹的人是她的夫君。
中秋宴后,苌楚携南阙拜访司马阳,司马岚踟蹰不安将她拉至闺房。
她说上次宫宴戴的金步摇是司马瑶遗物,孔相的千金先是认出这是自己相赠表妹的物件儿,孔相的侄女又与司马瑶交好;
孔相女儿只当是司马瑶再度赠予了长姐,她这一言本是无心,却令司马岚脑中轰然一乱,莫名的惊恐与不安萦绕她心头。
她那日同苌楚讲时,还心存侥幸,她言:“若是夫君代小妹赠予我的,我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他。”
人都是自私的,刀不割上自身的肉,冷眼旁观他人的苦难,又怎会觉得痛?
苌楚想到到杨朔与何延寿之间的联系,心中愈发笃定,杨朔是替他们行这腌臜之事;
难道名利真是至高无上?竟能轻易将人变成鬼,您瞧,它重要得让人……连血肉亲情都可抛却。
“王妃,杨朔死了!”夜鸢抱拳复命,发丝随风扬起一刹,苌楚清晰看到几滴血迹溅在她眼下血痣旁。
司马岚瞳孔一震,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你们杀了他。”
“在章台街一处小院里,魏左监带人赶到时,他已经死了……有条泥鳅从他腹部破体而出。”夜鸢瞅了眼苌楚,又言:“抱花找着了,可笑夜隼他们在那条街搜寻了上百遍,姑娘们就藏在阁楼。”
苌楚道:“嗯,如何了?她还好吗?”
“神志清醒的姑娘们都送去了乳舍,她情况尚可,就是瘦削了些。”夜鸢揩去眼角的血渍:“属下无能,未能拦住其余的人……一个撞墙自尽,剩下的……跳了楼。”
司马岚不合时宜开口:“失了清白的女子,这辈子算毁了,除了死还能怎样呢。”
她回头,难以置信地深深望向司马岚,苌楚眼中情绪复杂,更多的是不解,‘女子之失,非其罪也,乃世道之罪。’
千番言论涌至嘴边,终是被苌楚无声咽下,她未再管司马岚,只吩咐青萝、素月好生招待,随即和夜鸢直奔章台街而去。
“夜管事和我在章台街搜寻了几十回,你所说小庭院的阁楼,我也查探过,她们到底藏身何处?”
二人到了小院儿,亭卒清理完最后一具尸体,魏哲见她依然是一声冷哼。
“王妃瞧见后就明白了。”夜鸢揽她腰飞身上了阁楼。
苌楚未曾想到楼阁的顶部还有处空间,顶层铺设了木板,木板之上更架着厚重的铁板,而承重的房梁设计的很巧妙,以稳定的三角结构支撑一切。
“混蛋,能想到此法的纯粹是个混蛋。”
苌楚低声骂道,他们或许设了眼线,一见人来,就将姑娘们转移此处;又或者图省事,索性就将姑娘一直囚于阁楼顶上,夏天酷热,何况那铁板炙烤,她不敢想这些女子究竟遭了怎样的罪。
“鸢掌柜,兀鹫来信了。”夜隼三两步踏上阁楼,见到苌楚又拱手道:“王妃。”
“好,他说了什么?”夜鸢踹翻了拦路的木桶,浑浊的水冲淡掉地上血迹,滴答滴答砸下地面。
两月前案犯死后,夜隼设法传信询问兀鹫:“泥鳅可否致人死命?”兀鹫几经周折,多方打探,眼下才有确切线索。
“他……”夜隼看向苏苌楚迟疑不语。
苌楚敛眉道:“你但讲无妨,若有机密之事,我愿指天为誓,一定守口如瓶。”
“您言重了,王妃,他查明这是神豫人饲养的鳅蛊。”
夜鸢环胸疑问道:“鳅蛊,泥鳅蛊?”
夜隼活动了下脖颈道:“对,是泥鳅蛊,神豫人以特制药饲养此物,本是为求速效瘦身,施术者需于头夜睡前将其活吞入腹。”
他瞧见苌楚面色有异,再度迟疑道:“待到次日清晨,饮下一计猛药,将那泥鳅吊饮而出。”
听夜隼描述后,苌楚脑子里好像有了画面,胃里翻江倒海,偏魏哲还多嘴一句。
“阁下所说吊出是向上引还是向下出?”
“这全看个人吧,若觉得恶心,便从下方排出;若能忍受,就从上方呕出。”夜隼瘙了下发,一脸正经道。
“哕……”苌楚显然没‘承受’住,想象力太丰富有时真是祸事,夜管事说完后,她趴墙角处呕得她连昨日的饭食都尽数吐出。
“哼。”魏哲‘大仇得报’的冷哼一声,带人撤了,夜鸢反手一掌呼夜隼后脑勺上,自己则疾步赶到桌案前,递给苌楚一方麻布方巾。
夜隼咧了下嘴,脚尖一点跃上顶楼,再次查探以防有漏掉的‘蛛丝马迹’。
用茶水漱过口后,苌楚晃了两晃发晕的脑袋,心想:“夜隼太过耿直,也不是件好事。”
乳社内,还有四五位姑娘仍然昏迷不醒,李花影逐一替她们喂下了些许糖水。
抱花死死攥着夜鸢衣角,怎么也不肯放手,她一双大眼仿若空洞一物,苌楚问她任何话抱花都毫无反应;
她原来软糯圆呼的脸盘如今下颌尖的吓人,衬得她眼睛似鼓出来般。
苌楚柔声道:“花儿,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都很想你,素月她一直在家等你。”
“好,小姐,我,我们·回家。”小姑娘又抓紧苌楚的手腕,她很想哭,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夜鸢抬眼望去,目光里满是悲悯:“还有这些姑娘,她们又当如何啊。”她们可正当如花似玉的年岁。
李花影前来伸手探了下抱花脉搏,随即说道:
“乳设中尚有空位,让她们在此调养好身子,再为日后做打算吧。”
苌楚抚顺抱花干枯的发,颔首道:“嗯,待他们身子将养好了,若愿归家,就回去吧,至于那些心已成灰、无处可去的女子……我仁王府收了。”
三人沉默着,身世微末人的命在那些‘恶徒’眼中轻贱如草芥,可我们光是挣扎着活下去,便倾尽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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