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启程
陈峰知道老班长并非不困，而是为了守夜。
万一出现意外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火苗渐渐矮下去。
老班长的身影，被残余的火光勾出一圈黯淡的轮廓。
他背微驼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好。”陈峰点点头，用军大衣在火堆旁做了挡风，拿出睡袋，钻了进去。
闭上眼，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老班长捧着鱼汤，把鱼肉让给柱子他们。
柱子舔掌心饼干渣时眯起的眼睛。
小石头说爹牺牲前连封信都没托人捎时，埋在毯子里发抖的肩膀。
还有...小石头刚才那个问题：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我来自九十一年后。
那些路灯、铁路、医院、学堂...
不是他的想象。
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
帐篷里。
柱子没睡着。
他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帐篷顶。
脑子里全是陈峰说的那些话。
路灯，铁路，不用学费的学堂...
他想起他娘。
娘死那年，他才七岁。
春荒，村里能吃的树皮都扒光了。
娘把最后半碗糠糊糊给他，说自己吃过了。
他信了。
后来才知道，娘吃的是一锅开水里煮的棉籽壳。
咽不下去，硬吞。
肚子胀得像鼓，三天就没了。
柱子眨了眨眼。
眼眶湿漉漉的。
他把脸埋进破毯子里，偷偷蹭了蹭。
娘，你听见了吗？
将来的人，不用饿肚子了。
将来...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
小石头也没睡着。
他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
他在想他爹。
他爹是去年冬天牺牲的。
通讯员传回消息，说是在掩护转移的时候，中了冷枪。
连句话都没留下。
爹，若你听到陈大哥说的话，会不会很高兴？
我想，你一定会的！
.....
帐篷外。
老班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望着远处那片浓稠的夜色。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
但他知道，大部队就在那个方向。
两天，三天...总能追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隔着破旧的军装，隔着那件崭新的保暖内衣。
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圆盘。
指南针。
他按了按。
又按了按。
陈峰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
将来的人，能活到头发全白，牙齿掉光。
能看着孙子娶媳妇，重孙上学堂。
能在冬天，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老班长眨了眨眼，想起湘江边那个拉着他的手的连长。
连长那年三十岁，比他小一轮。
临死前，眼睛已经闭不上。
嘴唇动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
“周连长...咱们的娃...将来...”
没说完。
老班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轻轻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只有风听见。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柱子就醒了。
他钻出帐篷，看见陈峰已经坐起身，正往背囊里塞睡袋。
“陈大哥，你要走？”
柱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峰摇摇头。
“不走。”
他把睡袋扣好，看向柱子。
“我跟你们一起追大部队。”
柱子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真的？！”
“真的。”陈峰点头。
老班长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小石头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陈大哥...你不走了？”
“不走。”陈峰笑着重复了一遍。
小石头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颗豁了口的门牙。
....
接下来两天。
小石头因吃了药，又顿顿能吃上热乎的自热口粮，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能自己扶着帐篷站起来。
第三天清晨，他已经能在草甸上慢慢走几步了。
柱子跟在旁边，寸步不离。
“你慢点！”
“你看着点脚下！”
“那儿有个泥坑，别踩！”
小石头被他念叨得耳根发热，忍不住顶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柱子哼一声。
“你十三，我十七，你在我这儿就是三岁。”
小石头气鼓鼓的瞪他。
老班长坐在帐篷边，看着两人拌嘴，没拦。
陈峰坐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姨母般的笑容。
....
第四日夜。
小石头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他在帐篷外来回走了好几圈，像只急于展示自己学会飞行的雏鸟。
“老班长！你看，我真的好了！”
老班长打量着他，面色红润了些，脚步也稳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小石头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老班长，咱们明天就出发吧？”
“去追大部队！”
柱子闻言，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行装：“对！我早就想走了！”
“在这儿耽搁好久，首长他们肯定都走出好远了...”
老班长没立刻回答，转向陈峰：“你怎么想？”
陈峰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班长会问他的意见。
且那语气不是客气，是商量。
陈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点头：“走吧。”
“小石头好了，咱们没有后顾之忧了。”
老班长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明日一早，启程。”
“好。”陈峰笑着点头。
“太好了！”柱子、小石头欢呼雀跃，
....
翌日。
天刚亮，几人就起来了。
柱子在草甸上找到一洼还算干净的水，几人轮番洗漱。
冷水刺骨，但没人喊凉。
老班长把那顶新帐篷仔细叠好，塞进陈峰的背囊。
防潮垫卷起来，捆在外侧。
自热口粮、药品、盐丸，分装在各自的干粮袋里。
老班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待了好久的宿营地。
那个浑浊的水洼，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只剩一摊灰烬。
他收回目光：“走。”
四人背起行装，朝北方走去。
....
前三天。
草地望不到边。
湿滑的草甸，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哪一脚会陷进泥里。
小石头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柱子走在他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老班长打头，手里攥着指南针。
陈峰背着背囊殿后。
....
第四天的黄昏时分。
周围的地形有了些变化，不再是那种无边死寂的平坦草地。
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土丘，稀稀落落的灌木丛。
老班长停下脚步，眯眼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
风里传来一阵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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