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公报私仇
炉火烧得正旺,铸铁壁上泛着暗红的光。
苏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第三页,铅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串数字。
“七只猪仔,一天至少八斤粗料。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得掺麸皮。五只雪兔……”
她咬着笔杆抬头,目光扫过围坐的一家人。
“加在一起,一天十五斤玉米面打底,还不算草料。”
大姐陈秀兰搓着手上的针眼,接话道:“明天我跟清雪去粮站问问,趁年前把头一个月的量先定下来。”
二叔陈宝国磕了磕旱烟锅子,难得露出笑模样。
“成,这回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等开春猪仔上了膘,光卖肉就是一笔——”
陈峰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没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别的事。
苏清雪傍晚说的那个公社文书,在后院墙根底下转了多久?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串脚印他看过了。四十号出头,步幅匀称,右脚略偏。
文职人员的走法。
跟几天前白桦林里那三串制式胶鞋印不是一拨人,但路数差不多。
都是坐办公室的。
都在盯他的后院。
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陈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正要开口,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的。
铰链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堂屋,炉火晃了晃。
王大拿站在门口。
老支书没穿大衣,中山装外头只套了件对襟棉袄,胸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发皱,指关节泛白。
“拿叔?”
陈峰放下缸子迎上去。
“进屋坐,喝口热的。”
王大拿摆手。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拍。
啪。
搪瓷缸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屋里的笑声断了。
苏清雪最先拿起那张纸。
红头。公社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签名——刘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保障社员口粮供应,即日起严格管控饲料粮调配。各户私养牲畜饲料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后院猪舍的方向。
那里头,七只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刚活过来的。
二叔陈宝国一把夺过文件,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两遍,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他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磕在炕沿,水泼了半桌。
“这他娘的是要逼死人!”
二婶赶紧拽他胳膊。
希月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大黄往陈峰身后缩。
苏清雪没说话。
她把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刘海波。
不是刘科长。
但她记得陈峰提过,刘科长有个表亲在公社。
她攥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大拿叹了口粗气,压低嗓门。
“峰子,这明摆着冲你来的。”
他伸手把门带上,挡住外头的风,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刘海波,上个月刚从县里调过来的,副主任。我打听过了,跟被你撸掉的刘科长是表兄弟。”
陈峰没接话。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着说。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缝纫机、皮货厂的合同、解放卡车进村……全村都看着呢。眼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后院方向。
“先忍忍。处理掉几只牲口,避过这阵风头。等开春政策松动了,再——”
“拿叔。”
陈峰开口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苏清雪攥皱的文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句。
屋里没人出声。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迸出几粒火星。
陈峰把文件叠好,齐齐整整,三折,递还给王大拿。
“拿叔,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王大拿愣住了。
他盯着陈峰的脸,想从上头找出慌张、愤怒,或者至少是一点焦躁。
没有。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根烟,暖和暖和。”
王大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他还在等。
等陈峰发火。等他拍桌子。等他说要去公社找刘海波拼命。
陈峰划了根火柴,给王大拿点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拿叔,那文件上写的啥,您再帮我念念?”
王大拿被问得一怔。
“削减公社粮站的饲料供应——”
“对。”
陈峰掐灭火柴,弹进炉膛。
“公社粮站的。”
他竖起一根指头。
“它没说,不许我自己想办法找食儿吃吧?”
王大拿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盯着陈峰看了三四秒。
陈峰转过身。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两只手绞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她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老龙口的山脊线压在天边,连星星都被山影吃掉了。
“公社那点掺了沙子的棒子面,我还嫌喂我的猪仔糟蹋东西呢。”
他收回手,掰着指头数。
“山上的橡子,磨成粉,比玉米面顶饱。”
掰下一根。
“河里的杂鱼,晒干了打成粉,最好的精饲料。”
再掰一根。
“红薯藤,晒干切碎,兔子抢着吃。松针粉拌玉米秆子,猪仔照样长膘。”
三根指头收回去,攥成拳。
“这些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他刘海波管得着吗?”
苏清雪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下巴抬起来了。
陈秀兰使劲抹了一把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可攥着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缝纫机上没做完的皮围脖,重新拿起了剪刀。
二叔陈宝国杵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没再说话。
王大拿站在门口,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烫。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冲陈峰竖起大拇指。
没说话。
转身出了院子。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苏清雪翻开小本子,划掉“公社粮站”四个字,在旁边写下“橡子粉”、“鱼干粉”、“红薯藤”。
陈秀兰踩动缝纫机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又响了。
希月趴在炕头,大黄窝在她怀里打呼噜。
陈峰端着搪瓷缸子走出堂屋。
院子里没风了。
雪停了不知多久,天上露出几颗星子。后院猪舍里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动静,闷声闷气的,听着踏实。
他抬头望向北边。
老龙口的山脊线横在天际,黑压压一片,吞掉了半个夜空。
明天一早,带大黄进老龙口。
先把橡子林那片地踩一遍。
陈峰把缸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倒进雪地。
这场仗,刘海波挑的。
那就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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