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谁在说我投机倒把
西北风刮得紧,呜呜喳喳往人领口里灌。
出了县城五里地,日头偏西。
陈峰把板车拐进一处背风的干枯河沟。
四下荒凉,几只老鸹在枯树杈子上缩着脖子。
“希月,闭眼。”
陈峰声音不高,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小丫头乖巧,把脸埋进那条新买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意念一动。
咚!
沉重的铸铁炉子凭空出现,稳稳墩在车尾。
板车猛地往下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紧接着,几块金贵的平板玻璃被夹在厚厚的稻草帘子中间,立在车斗前头,麻绳勒得死紧。
三袋水泥填缝,油毡纸盖顶。
这一车,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峰把裹成球的希月抱起来,安顿在这一堆物资的最顶端。
那是全村最高的“宝座”。
“好了,睁眼。”
希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着身下这座移动的小山,小嘴张成了O型。
“哥,咱这是搬家啊?”
“这叫置办家底。”
陈峰紧了紧车把上的草绳,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着股野性。
“坐稳了,咱回家显摆显摆去。”
……
靠山屯村口,老井旁。
这地界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也是是非窝。
赵建国穿着那件不知哪年发的旧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唾沫横飞。
“陈峰这回是真悬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个缠着胶布的眼镜,一脸笃定。
“投机倒把那是啥罪名?那是挖墙脚!我今儿去公社,听人说县里严打,抓了一批倒腾物资的盲流子。”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娘们正纳鞋底,闻言停了手里的针线。
“不能吧?我看他昨儿还拉了一车肉回来呢。”刘寡妇嗑着瓜子,眼神有些飘忽。
“那是回光返照!”
赵建国拔高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的快意。
“他那些肉哪来的?指不定是偷的抢的。苏知青也是眼瞎,跟了这么个二流子,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话音未落。
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吱嘎——吱嘎——
声音厚重,压得地面雪壳子咔咔作响。
赵建国的话头卡住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先入眼的,是一抹红。
鲜亮、正气、扎眼的大红色。
希月坐在高高的物资堆顶上,身上那件灯芯绒的新棉袄在灰扑扑的雪地背景下,红得像团火。
她怀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小人书,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哪还是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可怜?
分明是城里都不多见的小公主!
底下推车的陈峰,一身白霜,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全场死寂。
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脆响。
赵建国那张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这哪里是被抓了?
这分明是去进货了!
车子停在井边。
陈峰把车把往下一压,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淡漠地扫过赵建国那张僵硬的脸。
“哟,赵干事,开会呢?”
赵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挤出话来。
旁边眼尖的刘寡妇,指着车上那捆稻草帘子露出来的一角,尖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那亮堂堂的是啥玩意儿?”
陈峰笑了笑。
伸手把那遮挡风雪的油毡纸掀开了一角。
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那几块平板玻璃上。
唰!
一道冷冽、通透、带着神圣感的光,直接晃了全村人的眼。
那是工业文明的光泽。
在这个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屋里黑得像地窖的年代,这几块玻璃,就是身份,就是阶层。
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玻……玻璃?!”
人群里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这么大块的平板玻璃?这得是供销社大楼才用得起的吧?”
“你看那厚度!这要是安在窗户上,屋里得多亮堂?”
“陈峰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神里全是敬畏。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家在城里也就是住筒子楼,窗户不过巴掌大,陈峰这个泥腿子,凭什么?
“陈峰!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
赵建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顶大帽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搞投机倒把换来的?”
陈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买的水果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孩子们,吃糖!”
手一扬。
糖块像雨点一样撒出去。
刚才还缩在大人屁股后头的孩子们,疯了似的冲上来,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赵建国的质问。
“这糖真甜!”
“谢谢陈峰叔!”
赵建国被几个抢糖的孩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栽进井里。
一个捡到糖的大婶,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斜眼看着赵建国。
“赵干事,人家陈峰那是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给大伙儿弄点玻璃回来?别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就是,人家这是把日子过红火了,眼气啥?”
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强者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重新抓起车把。
“借过。”
那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人群自动分一条路。
陈峰推着那座令人仰望的“水晶宫”,在全村人复杂的注视下,大步朝家走去。
希月坐在高处,偷偷朝赵建国做了个鬼脸。
然后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到了心里。
……
陈家老屋。
苏清雪拄着一根烧火棍,站在门口的寒风里。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
她那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直到看见那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
苏清雪眼眶一热,身子晃了晃。
陈峰把车停稳,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
“不是让你在炕上躺着吗?出来吹什么风?”
“我担心……”
苏清雪声音发颤,目光落在车上那几块巨大的玻璃上,又看了看后面那个黑黝黝的铸铁炉子。
她是城里来的,识货。
这些东西,意味着这个冬天,这间破草房将变成整个靠山屯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担心啥?担心我把你卖了?”
陈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怀里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掏出来,笨手笨脚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说过,跟着我,让你过好日子。”
正说着,许木匠提着锯子从院里跑出来。
老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块玻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围着车子转了三圈,手都在抖。
“我的天爷!这么大的整料?还没瑕疵?”
许木匠伸手想摸,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泥。
“大侄子,你这是把县长家的窗户给卸下来了?”
“叔,您给掌掌眼。”
陈峰把希月抱下来。
“这玻璃安上,能不能把咱这屋弄成个水晶宫?”
“能!太能了!”
许木匠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这活儿要是干不好,我把你这车轱辘吃了!不过大侄子,这可是精细活,要是碎了一块,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啊!”
陈峰把苏清雪搂进怀里,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碎了算我的。”
“今晚咱先把这大炉子架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烟囱,那是冒热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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