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进如山崩海啸，退如江河决堤
第23章
“承乾宫虽精致，但久无人居，终究少了些活泛之气。
剪秋，明日吩咐内务府，多添些花草盆景与时新的陈设。
昭柔贵人既蒙圣眷，又是青春正好，万不能让她觉着委屈了去。”
剪秋领会了宜修的深意，忙欠身道，
“娘娘慈心贤德，体恤嫔御。
奴婢定当亲自督办，务求妥帖周全。
昭柔贵人得知娘娘这般垂爱，想必也是要感念娘娘恩典的。”
如此，宜修方缓缓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又问了一嘴皇帝今日宿在了哪里，听说是养心殿而非翊坤宫，她灿烂的笑了，哼着小调就寝了。
轻纱黄帐后，隐隐见宜修的身影做怀抱状，在床榻前旋转，好似轻舞。
她嘴里哼着小调，温和平静，仔细听来能听清几句词，
“快睡吧，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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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渐近了。
孝期二十七月，甄珩的婚事自然也就耽搁了。
在甄嬛‘被选秀’的时候，彭辛萝也被授意多参与了些宴会，给甄珩说了门亲事。
如愿说成的，是张廷璐的幺女。
说亲的时候是四月半，张廷璐此时只是日讲起居注官。
考虑着甄珩的年岁，张家出于好意，也同意了甄家一切尽快的意思。
刚合好八字，小定之后，张廷璐便被超授翰林院传讲学士。
这月九月初二，两家过大礼，甄家往张府送去了聘礼、礼书。
半月后，又碰见了喜上加喜的吉事，张廷璐充会试同考官，又奉旨提督河南学政。
这是说亲时两家人除了甄嬛谁都没想到的。
人这一辈子，就算不信神佛，也要图个吉利。
甄家这个好亲家，张氏一族都非常的满意。
甄玉娆的婚事，亦有了说法。
甄嬛入宫，凭借着她的‘钢铁子宫’，皇室与宗亲之权，本就是牢牢握在掌中的。
让甄玉娆嫁与郡王，纵是日后成了王妃，那权柄也不过是在宗亲内部流转消解罢了。
这世道的婚姻，何曾讲过情爱？
夫妻伉俪情深是难得，举案齐眉也不过是家族之间的生意往来。
硬要将后世那套情爱至上的念头灌进这最封建、最吃人的年月，得来的许是片刻欢愉，失掉的……却是危难时的倚仗、强强联合的手腕、白花花的银子。
情爱啊，可太贵重了，贵重得叫人昏了头。
若甄玉娆还被教成从前那副天真烂漫、不识时务的模样，那她这长姐也不介意让她死得其所。
快些的，可在她入宫后与年世兰斗起来的时候，遣那等意图攀附年羹尧的投机之辈，在甄玉娆出城进香时扮作匪徒截杀。
慢些的？
呵，慢不了一点。
三岁看老，甄玉娆落在甄嬛手里时四岁，受她亲自开蒙教导，虽有亡羊补牢之嫌，幸而脑子不蠢，只可惜还能瞧得出几分甄远道那‘铁骨铮铮’的遗风。
只是……铁骨也未尝无用。
她甄嬛到底不是什么无情之人，于是她把甄玉娆的将来安排去了江南。
甄玉娆的亲事，三书六礼也走过了大半。
对象是，李复。
汉军正黄旗人，其父乃浙江总督李卫早逝的堂弟。
李复是李卫亲自抚养，与其亲子无异。
待甄玉娆及笄完婚之时，正是李卫权势巅峰之际。
其遍布江南官、商、漕、盐的脉络，足可为已是李家妻的甄玉娆提供任何……乃至最后逃亡海外的庇护。
为什么逃……
她甄嬛自己势必要进如山崩海啸，退如江河决堤。
所以，
甄玉娆的傲骨，要记得为她复仇啊。
甄嬛心中的算计从未同任何人全盘托出。
终于是到了九月十五日，还未破晓。
彻夜难眠的甄家人，与甄嬛于正厅做着道别。
彭辛萝总觉得甄嬛自甄远道死后便变了性情，总笑着却也从未笑过，只是独自扛起了整个甄家的重担。
可这本该是她这做娘亲该做的啊……
此刻，甄嬛敛衣跪下，向彭辛萝拜别，
“母亲，女儿不孝，往后不能在膝前尽孝了。”
想到这些年甄嬛的种种不易，再一听得女儿的诀别之言，彭辛萝再忍不住，抱住甄嬛痛哭道，
“我的儿啊……”
彭辛萝在七日前知道了甄嬛对她日后的安排。
别的妃嫔，有宠、有孕、都还能使母亲进宫探望……
可为什么，她要生成这样，生了一张，只会给嬛儿祸患无穷的脸啊！
什么感念忠烈之后，什么特封昭柔贵人，什么皇帝无上荣宠，
旁人羡慕的，却是让彭辛萝在得知真相后，哭了无数个夜到天明的。
是了，如今天子眼线近在眼前，这七日她连哭都不敢痛哭，只能咬紧帕子。
但也‘多亏如此’，她这一副病容，算是合了嬛儿的谋划。
甄嬛也红了眼，但声音却平静，字字清晰，
“母亲，若有来日，你我还会再见的。”
听在陪同在旁的芳若耳中，是来日得宠之后自会再见。
可听在彭辛萝耳中，岂不知这‘若有来日’指的是，国丧之后的白发人见白发人。
甄嬛抱着彭辛萝，转而看向甄珩，
“家中诸事，便全倚仗兄长了。”
甄珩也很想和大家一起抱在一起哭鼻子，可是他想到自己如今便能在‘乾清门行走’日后还是有机会与妹妹见面的。
所以他忍住了，只对甄嬛的托付郑重点头，
“为兄必不忘妹妹叮嘱。”
“玉娆也会守着母亲的！”
甄玉娆这辈子未受骄纵，七岁的年纪也懂了事。
她知道长姐此去宫门，怕是再无归期。
瞧着这般懂事的甄玉娆，甄嬛心中多了些慰藉。
她就说，夏冬春只是个意外。
“母亲身子不好，听说江南风水养人，待大嫂过门，诞下长子、一切安稳后，便南下将养罢。
玉娆也随去，在那边的宅子里备嫁。”
远山黛也听着、瞧着呢。
在甄府做教习姑姑的这些日子里，彭辛萝的身子如何病弱，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女儿即将离家，感到伤怀便已是这副模样，当真不敢想若染上风寒，彭氏这身子骨会如何。
如此种种铺垫，这算是彻底绝了彭辛萝、甄玉娆进宫与自己见面的路。
她既已决心要与年世兰、宜修、乌雅成璧乃至胤禛斗个海沸山翻，将家人留在京中，无异于置羊于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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