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威胁

《预言家日报》总部坐落在对角巷中段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与周围五光十色的魔法商店相比，它显得沉闷、严肃，像一块沉默的灰色墓碑。

西尔维娅和珀西站在总部大门前。两人都穿着正式的长袍——西尔维娅是墨绿色的，珀西是深红色的，就像他们的学院。

珀西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皮革公文包，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的文章和简历；西尔维娅只背着她惯常的帆布包，但包里除了笔记本和羽毛笔，还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别紧张，珀西”西尔维娅蓝色眼睛扫过建筑外墙，评估着出入口位置、窗户结构、和可能的紧急通道，再次提醒，“只是第一场‘战斗’。”

“明白。”珀西平静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推开了沉重的橡木大门。

内部比外观更压抑。接待大厅是深褐色的木板墙，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盏昏黄的魔法灯。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羊皮纸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几个衣着保守的巫师匆匆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预约了十点，西尔维娅·韦斯莱小姐的专访。”珀西走到接待台前，用他练习过的、清晰得体的声音说。

接待员是个戴着小圆眼镜的老年女巫，从厚重的账本上抬起头，透过眼镜上缘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在名册上翻找。

“韦斯莱……找到了。休息室三，斯基特女士会接待你们。上楼左转，走廊尽头。”

“谢谢。”珀西礼貌地说，然后示意西尔维娅跟上。

楼梯是深色的木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挂满了《预言家日报》历年的头版封面，从“国际巫师联合会第27次会议”到“古灵阁金库失窃案”，记录着魔法界几十年来的重大事件。西尔维娅的目光在几份报道上停留——那些标题夸张、用词煽动、明显带有倾向性的文章，署名的记者都是同一个：丽塔·斯基特。

休息室三是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二英尺见方，陈设简单：两张深绿色的绒面沙发，一张矮茶几，墙上挂着一幅魔法部大厦的油画。窗户关着，空气有些闷。

珀西在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面。西尔维娅坐在他对面，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羽毛笔，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等待。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巫走了进来。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高瘦，穿着翠绿色的、剪裁过于紧身的长袍，凸显出过于分明的曲线。金色的卷发精心打理成夸张的大波浪，垂在肩头。脸上戴着镶着珠宝的眼镜，镜框后的眼睛是明亮的、带着某种猎食者般敏锐的蓝色。她手里拿着一个鳄鱼皮的手提包和一个速记本，指甲涂成鲜艳的红色，在灯光下像十滴凝固的血。

“你们好，”她的声音偏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甜腻的亲和力，“我是丽塔·斯基特，你们可以叫我丽塔。”

她走过来，伸出手，先和珀西握手，然后转向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平静地伸出手，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

斯基特的手很凉，手心有细微的汗。

“你好，斯基特小姐。”西尔维娅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斯基特松开手，目光在兄妹俩之间快速移动，像在评估两件商品的价值差异。然后，她露出一个职业化的、但眼底没有笑意的笑容：

“哦，我想，我们今天的采访是韦斯莱小姐，而不是韦斯莱兄妹，对吧？虽然这位年轻的先生看起来很……严肃认真。”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调侃。珀西的脸微微发红，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是珀西·韦斯莱，西尔维娅的哥哥。我陪她来，也……顺便有一些关于魔法部行政改革的文章，想请斯基特小姐看看。”

斯基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显然，她对“陪妹妹来”的哥哥和他的“文章”没什么兴趣。她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西尔维娅身上——这个十一岁的、上了古灵阁A级报告、被预言家日报预告专访的女孩，才是今天的主菜。

她在西尔维娅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腿，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华丽的、镶着宝石的速记羽毛笔，在速记本上写下“韦斯莱专访，1992年7月1日”，然后抬起头，准备开始标准的采访流程。

但西尔维娅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事实：

“你想出名。”

斯基特愣住了。羽毛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她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嗯？”

“丽塔·斯基特，”西尔维娅继续说，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在阅读一份公开档案，“现年41岁，毕业于拉文克劳学院，在校期间成绩中上，但特别擅长变形术和魔咒学。毕业后进入《预言家日报》，最初负责社会新闻版，因报道‘魔法部官员婚外情丑闻’而崭露头角。此后，你专注于挖掘名人隐私、政坛丑闻、和各种耸人听闻的‘独家消息’。”

她停顿了一秒，给斯基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你曾用诽谤、歪曲事实、捏造八卦和丑闻的方式发表报道，比如对前魔法体育运动司司长卢多·巴格曼的‘赌博成瘾’系列报道，对圣芒戈治疗师梅莲姆·斯特劳德的‘非法人体实验’指控，以及对几位威森加摩元老的‘收受贿赂’暗示。显然，那让你获得了一时的成功——报纸销量在那些报道期间平均提升23%，你的专栏阅读量翻倍，你还因此获得了两项‘年度最佳爆料奖’。”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调查报告：“这感觉不错，对吗？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头版，看到人们争相购买你写的报纸，看到那些被你‘曝光’的人名誉扫地、事业受挫，而你，丽塔·斯基特，从一个小小的社会版记者，变成了魔法界无人不知的‘犀利笔杆’。”

斯基特的脸色从困惑转向警惕，再转向一种混合了恼怒和不安的苍白。她放下羽毛笔，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但带着明显的攻击性：

“韦斯莱小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无稽之谈。但今天的采访是关于你的学术成就，不是关于我的职业生涯。如果你——”

西尔维娅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想做《预言家日报》的主编吗？”

斯基特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盯着西尔维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红发蓝眼、看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女孩。

几秒的沉默。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真实的渴望：“……做梦都想。”

“我帮你。”西尔维娅说，语气简单得像在说“我请你喝杯茶”。

斯基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假笑，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讥讽和荒谬感的笑：“哦，别开玩笑了，韦斯莱小姐。你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很聪明的学生，我承认。你在古灵阁的报告很出色，你未来的潜力很大。但主编？《预言家日报》的主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要挤走巴拿巴斯·古费——那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的老顽固，要得到魔法部新闻司的认可，要得到董事会超过三分之二的投票，要——”

“我能做到。”西尔维娅再次打断她，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斯基特，“一年级学生发表A级报告，斯基特，我能做的，还有更多。”

她说完，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黑色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放在茶几上，推到斯基特面前。

“打开看看。”

斯基特盯着那个包裹，又看看西尔维娅平静的脸，最后看向珀西——后者显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公文包，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斯基特伸出手，手指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她解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照片，是一个小巧的、银质的、像怀表一样的仪器。表盘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复杂的齿轮在缓缓转动。表盘中央，不是时针分针，是一个微型的、栩栩如生的、金属甲虫的标本。

斯基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的呼吸停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甲虫，像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

“认识它吗？”西尔维娅的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清晰得可怕，“这是一只‘阿尼马格斯记录仪’，我自制的。原理很简单：捕捉特定阿尼马格斯变形时散发的独特魔力波动，将其转化为可视图像并永久保存。这只甲虫的魔力特征，和我在霍格沃茨图书馆禁书区、斯内普教授办公室外、以及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走廊里捕捉到的三次异常波动，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看着斯基特惨白的脸，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间接证据。所以我还有这个——”

她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羊皮纸，摊开在茶几上。那是一份魔法部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的官方档案，标题是《已登记阿尼马格斯名单（截至1992年6月）》。名单很长，但西尔维娅用红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是空的。在“丽塔·斯基特”的名字后面，登记状态一栏写着：未登记。

“未登记的阿尼马格斯，”西尔维娅平静地陈述，声音像冰锥，“根据《国际巫师保密法》修正案第29条，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最高可判处阿兹卡班终身监禁。而私自使用阿尼马格斯形态进行窃密、偷听、非法获取信息——就像你过去五年做的那样——罪加一等，刑期翻倍。”

她抬起头，蓝色眼睛直视着斯基特因为恐惧而瞪大的蓝色眼睛：“斯基特小姐，你是个未登记的甲虫阿尼马格斯。你用这个形态窃听了至少十七次魔法部高层会议，偷拍了九位威森加摩元老的私人谈话，获取了数十条本应保密的信息，并以此为基础，写出了那些让你成名的‘独家报道’。我说得对吗？”

死寂。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墙上魔法部大厦的油画里，几个微小的人影在无声地走动。

珀西完全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斯基特盯着茶几上的记录仪和档案，嘴唇颤抖，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想像平时那样用尖刻的语言反击。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证据太确凿，太致命。

未登记的阿尼马格斯。窃密。阿兹卡班。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尖叫的乌鸦。她的职业生涯，她的名声，她的自由——全部系于眼前这个十一岁女孩的手中。

她看着西尔维娅平静的蓝色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接受采访”的。她是来谈判的。带着致命的筹码。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斯基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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