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废墟上的手术台
“快快快！平放！别颠着腿！”
刚一落地，苏绵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地面上，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司妄已经铺好了一块干净的防水布，充当临时手术台。他脱掉了平时那件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无菌手术服（虽然也是旧的），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骨锯。
赤野躺在防水布上，面如金纸，呼吸急促。
“剪开裤管！”
司妄冷静地下令。
阿左红着眼，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赤野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作战裤。
苏绵从雷骁怀里下来，虽然腿还是软的，但她强撑着凑了过去。
当裤管被剪开的那一刻。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赤野的小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最可怕的是那截断骨，虽然被苏绵复位过，但因为之后的移动和肿胀，骨茬依然顶在皮肉下面，看着随时会刺破皮肤。
“粉碎性骨折。”
司妄的手指在伤处轻轻按压，赤野在昏迷中依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伴随大量软组织挫伤，以及……严重感染。”
司妄抬起头，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丝严峻。
“必须马上手术。清理碎骨，打钢钉。”
“在这？”
石山看了一眼四周，“这全是灰，会感染的吧？”
“没时间回车上了。”
司妄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烈性酒精，“他的体温已经烧到了四十一度，再拖下去，这腿就保不住了。甚至可能引发败血症。”
“动手。”
雷骁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地下的寒气和泥土。
“需要什么？”
“光。”司妄说，“还有，按住他。没有麻药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麻药。
要在清醒（或者半昏迷）的状态下，切开皮肉，锯掉碎骨，打入钢钉。
这种痛，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来按着。”
石山走上前，两只大手按住了赤野的肩膀。
阿左和阿右分别按住了他的双手和那条好腿。
“开始。”
司妄没有任何废话。
他拧开酒精瓶，直接倒在伤口上冲洗。
“啊——！！！”
原本昏迷的赤野，被剧痛硬生生疼醒了。
他猛地弹起上半身，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濒死的野兽。
“按住！”
雷骁大喝一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死死压住了赤野乱动的机械臂。
“放开我！杀了老子！给老子个痛快！”
赤野疯狂挣扎，双眼赤红，满口是血（那是咬破了舌头）。
太疼了。
那种刮骨的疼，让他只想立刻死掉。
苏绵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司妄拿起手术刀，切开了皮肤。鲜血涌出。
“别看。”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是影子。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那只冰凉的手掌挡住了那血腥的一幕。
“看了会做噩梦。”
影子低声说。
苏绵没有挣扎。
她听着耳边传来的利刃切割声、骨头摩擦声，还有赤野渐渐嘶哑的惨叫声。
每一声都像是扎在她心上。
“赤野……坚持住……”
她在心里默念。
“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半小时。
惨叫声终于停了。
赤野再次疼晕了过去。
“好了。”
司妄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骨头接上了，碎骨清理干净了。接下来能不能挺过来，看他造化。”
影子松开了手。
苏绵睁开眼。
赤野躺在防水布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简易的夹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回车上。”
雷骁站起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阿左，背着他。阿右，收拾东西。”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力。
赤野倒下了。
他是队伍里的突击手，是火力核心。在这个危险的废墟里，少了一个主力，意味着剩下的路会难走十倍。
雷骁走到苏绵身边。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滩血发呆。
“走得动吗？”
雷骁问。
苏绵摇摇头，又点点头。
“腿软。”她实话实说。
雷骁没有废话。
他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苏绵愣了一下。
“不用……我可以……”
“别废话。”
雷骁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想被扔在这喂老鼠就上来。”
苏绵咬了咬唇，趴了上去。
男人的背很宽，很稳。
那种熟悉的温度再次包裹了她。
“雷骁。”
她在后面小声叫他。
“嗯。”
“赤野……会死吗？”
“不会。”
雷骁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疯狗。疯狗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苏绵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那就好。”
她闭上眼，疲惫感瞬间袭来。
回到装甲车上。
空气依旧闷热，但比起外面的荒凉，这个铁盒子此刻竟然显得格外温馨。
赤野被安置在最平稳的角落，身下垫了三层软垫。
司妄给他挂上了最后一瓶消炎点滴。
“今晚轮流守着。”
雷骁安排道，“时刻注意体温。如果再烧起来，就把所有的退烧药都灌下去。”
“是。”
大家都很安静。
车子启动了。
这次开得极慢，极稳。
苏绵坐在赤野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不时地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她看着那张满是伤疤、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这个总是骂她娇气包、总是嫌弃她的男人。
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你欠我的。”
苏绵小声对着昏迷的赤野说道，“等你好了，你要给我找好多好多干净的水，还要……还要听我话。”
赤野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雷骁坐在对面，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苏绵照顾赤野的样子。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有点酸。
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这个队伍，似乎因为这次意外，变得更加紧密了。
以前，他们是为了利益聚在一起的佣兵。
现在。
好像真的有点像“家人”了。
“苏绵。”
雷骁突然开口。
“嗯？”苏绵抬头。
“过来。”
雷骁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苏绵犹豫了一下，把毛巾交给阿左，然后挪了过去。
“手。”
雷骁伸出手。
苏绵把手递给他。
她的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那是刚才在地下爬行时磨破的。
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那是之前还没用完的烫伤药。
他挤出一点，涂在她手背上，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推开。
“疼吗？”他问。
“不疼。”
苏绵摇头。
比起赤野的疼，这点伤算什么。
“撒谎。”
雷骁冷哼一声，手下的动作却更轻了。
“以后。”
他低着头，专注于涂药，没看她的眼睛。
“别再做那种傻事。”
“什么？”
“挡在男人前面。”
雷骁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
“那是找死。”
“可是……”
“没有可是。”
雷骁打断她，语气霸道。
“在这个队伍里，只要还有一个男人站着，就轮不到你拼命。”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
“记住了吗？”
苏绵看着他。
车厢里昏暗的绿光映在他的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深情？
她心跳漏了一拍。
“记住了。”
她乖乖点头。
雷骁松开手，把药膏扔给她。
“去睡吧。今晚不用你守夜。”
苏绵抱着药膏，爬回了自己的角落。
风铃在车顶轻轻摇晃，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她看着躺在那里的赤野，看着守在旁边的雷骁、司妄、阿左阿右。
这个夜晚。
虽然有人受伤，虽然前路未卜。
但她心里却异常踏实。
因为她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这群人，都会挡在她前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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