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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消失的青竹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几个丫鬟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方启独自坐着,他慢慢品着茶,看着这满院的热闹景象,倒也不觉得无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婚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

“方启师弟!”

方启抬头,就见石少坚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方启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少坚兄长,恭喜恭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兄长这身打扮,真是精神。”

石少坚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方启腰间的桃木短剑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褶极浅,一闪而逝,若不是方启灵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随即,石少坚便恢复了笑容,指着方启身上的道袍,半开玩笑半埋怨地道:

“方启师弟,你今日是来喝喜酒的,怎么还穿得这么严肃?又是道袍又是桃木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跟亲近的朋友开玩笑。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也笑了:

“兄长见谅,我在山上穿习惯了,一时忘了换。不过这桃木剑是师父嘱咐的,说茅山弟子剑不离身,我便带上了。兄长若觉得不妥,我把它收起来便是。”

石少坚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肯赏脸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他说着,目光又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方启师弟这一身,倒也挺精神的。比那些穿长衫的斯文人好看多了。”

方启被他夸得有些尴尬,正要客气两句,石少坚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匆匆地道:

“行了,我得去忙了。新娘子那边还有些事要张罗,客人也还没到齐。方启师弟你随意,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别客气。等婚礼开始了,我再好好敬你一杯!”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兄长去忙吧,不必管我。”

石少坚又笑了笑,转身快步朝堂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人群中。

方启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石少坚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那一瞬间的皱眉,他虽然看得真切,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桃木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可石少坚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虽然如今还了俗,但从小在茅山长大,对桃木剑这类法器应该再熟悉不过,怎么会因为看到桃木剑而皱眉?

也许是他看错了?那皱眉或许只是因为疲惫,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方启摇了摇头,再次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阵,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几个孩童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方启抬头看去,就见堂前的司仪已经站好了位置,宾客们纷纷朝堂前聚拢。

婚礼要开始了。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正要往堂前走,忽然停了下来。

青竹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架后面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哪有那小道童的影子?

他又等了一会儿,鞭炮声已经停了,司仪开始高声念着什么,宾客们的说笑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可青竹还是没有出现。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家伙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完事就回来吗?该不会是贪玩,跑到别处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再等一等。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这院子不小,茅房又在角落,来回得走一阵。他重新坐下,目光却不时地往花架那边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堂前的司仪已经开始高声唱礼了,可青竹还是不见踪影。

方启站起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小家伙虽然跳脱,但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大师伯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不许乱跑,他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这么久了还不回来,要么是迷了路,要么是——

他没有再往下想,转身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花架后面是一条青石小路,两侧种着几丛翠竹,小路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隐约能看见另一进院落。

方启沿着小路快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唤道:“青竹?青竹!”

没人应答。

他穿过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池塘、凉亭,收拾得颇为精致。

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启的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青竹的身影。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没人应答。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该不会是跑到前院去了?还是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吸引,忘了时间?

方启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小路回到院子角落,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问了几个路过的丫鬟仆人,都说没看见一个穿着新衣裳的小道士。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青竹不见了。

他回到宴会厅,婚礼还在继续,此刻大师伯也换了一身锦袍正在主持婚礼。

此刻去跟大师伯说小家伙不见了?不妥!

可这小家伙去哪里了?

他拿起一块桌子上青竹吃剩的蜜饯果子,闭上眼,将灵觉全力展开。

自突破地师之境后,他的灵觉比从前敏锐了数倍不止。

此刻全力施为,院子里每一丝气息都清晰可辨——宾客们身上的酒气、脂粉气,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花架下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池塘边水草的淡淡腥味。

无数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紧牙关,将那些无关的气息一层层剥离,只留下与青竹相关的线索。

那块蜜饯果子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手中延伸出去,穿过花架,穿过月亮门,穿过花园,一直延伸到后院深处。

方启猛地睁开眼,将那块果脯往桌上一扔,拔腿就朝后院跑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穿过月亮门,越过花园,循着那缕微弱的气息一路狂奔。

沿途的丫鬟仆人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连人影都没看清。

后院比前院冷清许多,几间厢房门窗紧闭,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

那缕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方启的目光扫过几间厢房,最后锁定在最角落那间门上。

那扇门紧闭着,从外面看毫无异样,但他的灵觉告诉他,青竹就在里面。

他一步跨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手刚触上门板,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

方启心头一凛,掌心雷光乍现,一掌拍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木屑纷飞。方启一步跨进去,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竹倒在房间角落里,浑身是血。他那件崭新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小脸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青竹!”方启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

他来不及多想,从怀中掏出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在青竹胸口,单手掐诀,低声念诵咒诀。

符箓上金光微微一亮,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青竹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他又将手掌按在青竹后背,体内的法力毫不吝啬地涌入那具小小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稳住他散乱的气息。

随着法力倾泻而出,方启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但他不敢停。青竹的气息太弱了,弱到只要他稍一松懈,那条细细的线就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青竹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

“青竹!”方启低声唤道,“青竹,是我!方启师兄!你醒醒!”

青竹的眼皮缓缓睁开,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茫然地看着方启,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方启…师兄…”

方启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别动!你伤得很重,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师伯——”

“师兄…”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多…好多怪物…它们…它们要杀青竹…”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淡红色的痕迹。

方启心头一震,正要追问,青竹的眼睛却已经缓缓闭上了,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块吃了一半的糕点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青竹!青竹!”方启连忙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又昏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青竹浑身是血的模样,又看了看手里那块沾血的糕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怪物。

好多怪物。

它们要杀青竹。

方启抱着青竹,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将这段时间的种种疑点串联起来——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醒来后惭愧自悔,主动要求还俗。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大师伯说,已经给他安排了亲事,让他安安心心过日子。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

魂魄离体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伤了根基?

以大师伯的本事,就算真的伤了根基,也未必没有办法调理。

可大师伯偏偏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送他还俗。

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分明是石少坚醒来之后,非但没有幡然悔悟,反而变本加厉!大师伯不得不亲手废了他的修为,断了他的修道之路!

而石少坚呢?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狭隘、睚眦必报。

这样的人,被父亲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他会怎么想?他会感恩戴德?会痛改前非?

不。

他只会恨。

恨父亲不近人情,恨林九教出的孽徒毁他肉身,坏他好事。

他要报复。

他要让所有“对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是凭他一个被废了修为的普通人,拿什么报复?

除非——有人帮他。

方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张茂三。

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那女鬼小丽,就是他的棋子。而大师伯和其他师叔伯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他们顺着这条线追查了几个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张茂三身上。

可如果——如果张茂三根本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更了解茅山、更了解大师伯、更了解石少坚的人呢?

那个人知道石少坚对父亲的怨恨,知道他对林九的仇恨,知道他对茅山的不满。

于是,他找到了石少坚,告诉他——我可以帮你报仇。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于是,石少坚“幡然悔悟”了。

他变得温文尔雅,知恩图报,主动要求还俗,听从父亲的安排成亲。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大师伯都信了,以为儿子真的改了性子。好到方启几次觉得不对劲,却都没往深处想。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连骨子里的东西都彻底改变?

不能。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在“改变”,而是在“表演”。

方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方才见面时,石少坚看到他腰间的桃木剑,那一瞬间的皱眉。

那不是嫌弃,也不是不满,而是忌惮,是意外。

他没想到方启来喝喜酒,还会带着法器。

还有那句“穿得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

当时听着像是玩笑,此刻想来,却分明是在试探——试探他带了什么,试探他有没有起疑心。

而青竹…

方启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孩子,心如刀绞。

青竹不过是误打误撞,撞破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遭此毒手。

那些“怪物”,恐怕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排的杀手。

它们原本的目标,是他和大师伯。青竹只是恰好撞上了,替他们挡了一劫。

他想起青竹那副贪吃的模样,想起他偷偷对着大师伯做鬼脸的样子,想起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方启师兄,今日可真好啊”的样子。

方启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他没有时间悲痛。大师伯还在前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婚礼还在继续,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他必须赶回去,必须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把一切都告诉大师伯。

方启深吸一口气,将青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然后转身冲出房门。

快。

一定要快。

一定要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赶到大师伯身边。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鞭炮声、说笑声、司仪的高声唱礼,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嚣。

方启抱着青竹冲出月亮门,穿过花园,跨过那道月亮门——

快啊。

一定要赶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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