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过去的事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出了院子。
师徒二人脚步不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前方荒野中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徐真人蹲在一个土坡下面,正用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外铲土。
他动作很慢,每铲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
九叔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方启也跟着站住,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徐真人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可他铲土的姿势却很认真。一锹,一锹,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锹土都铲得端端正正。
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念叨。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带我上山。”
“你说…以后跟着你,有肉吃…”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闷响。
“那时候多穷啊……一碗红烧肉,你一块我一块…你总说你吃不惯肥的,把你的瘦肉给我…”
又是两锹土。
“后来我长本事了,你也是…你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徐真人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铁锹也握不稳了,铲起的土大半洒在坑边,只有小半落进坑里。
“一百两…就为了一百两!”
他停下手,撑着铁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气。
九叔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方启连忙跟上。
脚步声惊动了徐真人。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见是九叔和方启,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
“林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
坑挖了不到三尺,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徐真人。那张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大病初愈的人。道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沾着泥土和草屑。
九叔走上前,伸出手,按住徐真人握着铁锹的手。
徐真人一愣。
九叔没说话,只是把铁锹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方启。
“阿启,帮你师叔把坑挖好。”
方启二话不说,上前接过铁锹。
入手一沉——这铁锹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锹刃上沾满了湿泥,手柄处已经被徐真人的汗水浸透了。
他没说什么,跳到坑里,开始铲土。
九叔则拉着徐真人在坑边的土堆上坐下。
“歇会儿。”
徐真人看见师兄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靠着土堆坐下来。
他确实累了。方才那一战,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又被银宝一拳打在胸口,内伤不轻。
方才又强撑着挖了这么久的坑,此刻一坐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在发抖。
九叔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徐真人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多谢林师兄。”
九叔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在土堆上,看着坑里的方启一锹一锹地铲土。少年的动作利落,铁锹翻飞,泥土哗哗地往外扬,坑底很快就深下去一截。
徐真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就是当年掌门师兄救下来的婴孩?”
九叔“嗯”了一声。
徐真人点点头,感慨道:“好苗子。方才那掌心雷,火候不浅。这年纪能有这份功力,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九叔没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徐真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九叔转头看他。
徐真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满是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挖坑时沾上的黑泥。
“我要是早点动手…早几年就拦住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九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九叔开解道:“徐师弟,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徐真人苦笑:“可我是他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明知道他走歪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总想着他还能回头。”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眼眶又红了:
“可他没有。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等我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九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徐真人断断续续地念叨。
“小时候,他总护着我。同村的孩子欺负我,他替我出头,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后来我们一起上山拜师,他学东西比我快,师父夸他,他就咧嘴笑,回头跟我说‘师弟你别急,慢慢来,有师兄在呢’…”
徐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
“后来他学了本事,却开始嫌钱少。嫌师父给的香火钱不够花,嫌人家给的谢礼太寒酸。他说‘师弟你看,那些有钱人,一顿饭就吃掉咱们半年的嚼用,凭什么?’”
他闭上眼睛:“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接私活了。一开始是给人家看看风水,选选阴宅,后来…后来就什么都接了。”
“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师弟你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我说不过他,也不想跟他吵……就想着,随他去吧,反正他也不会害人。”
“可我没想到…”徐真人的声音哽住了,好半晌才继续,“我没想到他会…”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坑里,方启的铲土声依旧不紧不慢。他已经挖了快四尺深,坑底潮湿,锹刃铲下去带起一坨坨黑泥。
徐真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那孩子…银宝,是我师兄从小带大的。他爹娘死得早,师兄看他可怜,就收了他当徒弟。”
“银宝那孩子,老实,勤快,对师兄言听计从。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师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今晚的事…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
九叔接话道:“银宝的事,你不必太担心。他神魂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好好养着,慢慢调理,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
徐真人点点头:“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他师父没了,我这个师叔,总不能再丢下他。”
九叔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徐真人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的内伤不轻。方才又强撑着挖坑,伤了元气。钱开的道场,怕是也不能待了。银宝要照顾,你自己的伤也要养。”
徐真人嘴巴张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看着他,关切的说道:“听我的,先回你的义庄,把伤养好再说。银宝的事,从长计议。”
徐真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多谢林师兄。”
就在这时,坑里传来方启的声音:“师父,挖好了。”
九叔站起身,走到坑边低头一看。坑深四尺有余,底子平整,足够躺下一个人。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徐真人。
徐真人也站了起来,走到钱开的尸身边,弯腰,用力将他抱起。
那尸身比方才更沉了,僵硬得像是块铁板。徐真人抱得很吃力,踉跄了一下,方启连忙上前,伸手托住另一头。
“师叔,我来帮您。”
徐真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钱开的尸身抬进坑里,轻轻放下。
方启退后一步,站到九叔身边。
徐真人蹲在坑边,最后看了钱开一眼。
他伸出手,替钱开整了整衣襟,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填土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微微点头。
方启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盖住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盖住了那身灰扑扑的道袍,盖住了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
徐真人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把师兄淹没。
当方启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堆上,退到一旁。
徐真人走到坟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根线香,嘴一吹,香便燃了起来。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那堆散落的树枝里挑了一根粗直的,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削出一面平整的断面。
方启见状,上前道:“师叔,我来吧。”
徐真人摇摇头,没有让他帮忙。他削得很慢,小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卷屑,落了一地。
削好了,他把那根木桩插在坟前,能看到上面刻写了几个字——
“先师兄钱开之墓”
字迹歪歪扭扭的,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模糊。可那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
徐真人退后两步,看着那根简陋的木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有些歉意的看向九叔道:“林师兄,还得麻烦您跟我回去师兄的道场,帮我把银宝抬到我的义庄去。”
九叔点点头:“应该的。”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钱开的院子。
银宝依旧躺在床上,维持着方启离开时的姿势,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银宝…”徐真人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方启走到床边,低声道:“师叔,我来背他吧。”
徐真人点了点头,他的伤势确实不允许他再背着一个半大孩子走那么远的路了。
方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银宝从床上扶起来。接着将他背在背上,又用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免得他往后仰。
“走吧。”九叔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启背着银宝跟在后面,徐真人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徐真人的义庄,已经是后半夜了。
徐真人推开卧室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经书和法器。他走到床边,把被褥铺好,然后转过身,朝方启点了点头。
方启会意,将银宝从背上轻轻放下来,安置在床上。徐真人上前,替银宝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徐真人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林师兄,贤侄,今晚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累了。我这义庄简陋,只有偏房还空着,若是不嫌弃…”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无妨。你去照顾银宝吧,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徐真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银宝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那孩子冰凉的手。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方启出了门,朝偏房走去。
偏房在堂屋的东侧,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条凳。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九叔把包袱放在条凳上,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方启,开口道:“你先睡吧。明日一早,咱们还得赶路。”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端到九叔面前,又把那条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师父,洗把脸再睡。”
九叔看着他,没有推辞。
他弯腰,捧起水洗了把脸,又用布巾擦了擦手,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方启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九叔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师父,您睡床,弟子睡地上就行。”方启说着,就要去墙角找些干草铺在地上。
“上来。”九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方启一愣:“师父,这…”
“少废话,上来。”九叔往床里侧挪了挪,“这床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地上凉,你伤才好没几天,别又折腾出毛病来。”
方启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九叔又补了一句:“怎么,嫌师父挤着你?”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生怕师父误会,赶紧脱了鞋,在床外侧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人躺下来还是显得有些挤。方启尽量往床边靠,不敢碰到师父。可九叔却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睡进来些,别半夜滚下去。”
方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往里挪了挪。
师徒二人就这么并排躺着,不多时,就传来了熟睡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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