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慢慢习惯

“就这？”小林追问。

周敏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条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条款：“不然呢。”

小林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来了，笑得饭都差点喷出来。她说周敏姐你真是……周敏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没等到。小林笑得停不下来，赵小曼在旁边摇了摇头，把纸巾盒推过去，说你擦擦嘴。小林擦了一下，还在笑。

周敏没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小林看到了，但她觉得自己赢了——周敏姐笑了，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她确实笑了。

高磊在旁边说小林你少惹周敏，她生气起来你看不懂她的表情。小林说我看懂了，她嘴角动了。高磊说你那是错觉。小林说不是，是真的动了。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敏的话少，但她的合同写得漂亮。每一份合同都像她这个人，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高磊急着签协议的时候，她按住笔说这里有问题。高磊看了三遍才看出来，抬头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把协议收走了。她改完发回来，一个字没多解释，但改过的地方清清楚楚，像她这个人，该说的都在了，不需要多余的注释。

秦晚晚在周会上说过一句话。她说晚风资本能走到今天，不光是投得好，也是合同没出过问题。投了那么多项目，签了那么多协议，没有一桩因为法律纠纷栽过跟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大家脸上扫过去，在周敏那里停了一下。周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笔记本，假装没听见。

小林后来跟新来的同事讲这件事，说周敏姐是晚风资本最不能缺的人之一。新同事问为什么。小林想了想，说因为她审的合同从来不出错。新同事说那她为什么话那么少。小林说因为话都写在合同里了，写在每一份盖章签字的文件里，字字句句都落在需要它们落下的位置，把晚风资本的路铺得平整。踩上去不会坑坑洼洼，没有人会崴脚，没有人会踩空。她能铺好那条路，不需要说太多话，路会在那里等你。

秦晚晚办公室窗外那棵银杏树，她看了好多年。

从晚风资本搬进这栋楼的那天起，那棵树就在那里。春天发芽，叶子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夏天长满了，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秋天变黄，金灿灿的一片，阳光一照像在发光。冬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瘦瘦的手指。一年一年，循环往复，她看习惯了。开会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喝茶的时候会看一眼，加班到很晚抬头休息的时候也会看一眼。它在，她也没多想，就是觉得窗外有棵树挺好的。

有一天早上，她到公司，像往常一样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棵银杏树的位置空了，只剩一个坑，边缘的泥土还潮着，像是刚挖走不久。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手里的水杯端在半空中，没喝。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方姐进来送文件，把文件放在桌上，说秦总，今天下午三点有个会。秦晚晚没回头，问方姐楼下的树什么时候移走的。方姐愣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往下看，说昨天下午移的，楼下在施工，那棵树挡着管道了，就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秦晚晚说知道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方姐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有点可惜，看她端着水杯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就把话咽了回去。她站了一小会儿，说秦总，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秦晚晚说好。方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前。

后来秦晚晚每天到公司还是会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一眼，看到那个空空的坑位，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树已经移走了。那段时间她总是会多看几眼那个位置，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坑被填平了，铺了新草皮，很快就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棵树。风还是照样吹，阳光还是照样照，少了那棵树，也没见有多大区别。

第二年春天，楼下新栽了一棵树。不是银杏，是另一种树，她叫不上名字。叶子是深绿色的，不是银杏那种嫩绿，长出来的时候就厚厚实实的，不像银杏的叶子那么薄那么透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转身坐回办公桌后面去了。看习惯了银杏，看别的觉得不太一样。不是不好，是不一样。后来她还是会看那扇窗户，但不会站那么久了。有时候路过的时候瞥一眼，有时候开会间隙抬头看一下，但也就那样了。

有一次小林来她办公室送文件，看到她站在窗前，问秦总您在干嘛。秦晚晚说没干嘛，看着窗外。小林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说楼下那棵树换了呀。秦晚晚说嗯。小林说以前不是银杏吗，怎么就换了。秦晚晚说移走了。小林说您不觉得可惜吗。秦晚晚说有点，但移走了就移走了。小林没再问了。

秦晚晚后来有时候会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它春天嫩绿的样子，秋天金黄的样子，冬天光秃秃的样子。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偶尔会往窗外看一眼。那棵新树她不认识，但它也在长，也在发芽，也在落叶，也在过自己的日子。树会换，她也会慢慢习惯换了的树。那棵银杏她看了好多年，但它走了，新树来了。她不会站那么久了，但偶尔还是会看。看了，也知道那不是原来那棵了，但她还是会看。日子久了，新树也成了她习惯看的一棵树。和原来那棵不一样，但也挺好。

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终于用完了。

秦晚晚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发现的。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下几行空白。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的，蓝笔黑笔红笔交错，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页边贴着便利贴，便利贴已经卷边了，胶也不太黏。她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那本笔记本跟了她好多年，从晚风资本成立那天开始用，中间换过好几次内芯，但封皮一直没换。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烫金的字早就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笔”字的最后一捺，其余的都看不清了。封面上还有一道折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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