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两难的朱洪武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朱雄英说完了这话,便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孙子的话,但他的神情………却让朱雄英心头一震。
他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或许,天真的只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真的只是鲁莽吗。
若朱元璋真的是个鲁莽之人。
怎么可能开创大明江山。
不。
这只是一种取舍罢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么人?
开国侯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功勋赫赫,在广东说一不二,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
而道同呢?
一个七品知县,无根无基,在这岭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于草木之上的“朝露”吗?
朝露只能随着树木的摇动而震颤、消散,怎么可能反过来撼动大树?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开国君主却觉得合乎常理,那才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看透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一丝对孙儿敏锐洞察的惊诧,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盘算的烦躁与权衡……
宫守义侍奉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神态变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从心里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不相信 ,嘴上却不提。
就在宫守义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朱元璋已经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这样的,在前元读过书的官儿,骨子里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从濠州、从凤阳走出来的老兄弟的。”
“觉得咱们是泥腿子,是乡野村夫。言语之间多有冲撞,甚至恶习不改,贪污索贿,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着南大门,受点委屈,心里不忿,给咱说道说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对孙儿解释“为何一个小知县敢欺负大侯爷”的不合理之处,将其归因于“读书人的傲慢”和“前元遗臣的恶习”。
但听在朱雄英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爷爷在“圆”,在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维持他最初“愤怒”和“下令杀人”的正当性。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经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今日在咱这儿玩的时间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温习功课。”
“爷爷……”
“回吧,回吧,爷爷也要忙了。”
朱雄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然后,在宫守义无声的引领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离开后,朱元璋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才孙儿那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唉……”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事……不好办了呀。”
他喃喃自语,眉宇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和犹豫……
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内心某些不愿为人道、甚至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九五之尊,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鬼蜮伎俩没经历过?
朱亮祖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厮勇猛是真,骄横贪暴也是真!
到了广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才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没到,朱元璋凭经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这个硬骨头,起了冲突,于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才的“暴怒”和“下令赐死”,说白了这是一步棋。
用一个可能清廉刚直、但无足轻重的七品知县的道同,换一个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开国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达到对整个开国团队的警示效应,这怎么算,都是稳赚的。
道同死后若能得个追赠、褒奖,也算对得起他的忠直了,还能为朝廷博一个“昭雪沉冤”的美名。
这本是一石数鸟、快刀斩乱麻的狠辣算计。
可是现在,这算计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用一种天真又尖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这小子……太聪明了。”
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次语气复杂难明。
如果自己还按照原计划,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道同,事后就算再杀朱亮祖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孙儿眼里,自己这个爷爷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有些装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并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骧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入了奉天殿……
随着毛骧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将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骧:“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骧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纰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众辱骂侯爵于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骧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并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骧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骧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厮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干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骧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骧斟酌着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着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着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骧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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