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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后的蚂蚱


三杯急酒下肚,这官员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吃酒吃醉了,还是觉得自己说错话,真的害怕了,他眼神不敢与胡惟庸对视,只一个劲地躬身作揖:“下官糊涂,大不敬的罪过,还请胡相恕罪……”

席间一片寂静,只听得那官员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惟庸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胡惟庸静静地看了那官员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仿佛从未出现过。

忽然,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坐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老臣了,应当知道分寸。念在你也是酒后无心,这次就算了。”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胡惟庸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转动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陛下春秋虽长,然神武天纵,精力之充沛,非常人所能及。”

“我等为臣子的,不过是仰仗陛下信任,替陛下分忧罢了。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江山。”

“不过,也就是陛下信任,才让胡某看护这江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方才那官员的僭越之言,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吏部尚书张度坐在胡惟庸左下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为胡惟庸斟酒布菜,恰到好处地附和几句。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酒壶的手指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吃完,得想办法离这帮人远一点。

张度不是傻子。

他来应天城不过三个月,从常州知府升任吏部尚书,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

吏部现在几乎是个空架子,官员任免、考核评等这些实权,大多握在中书省手中,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胡相手中。

他这个尚书,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画押的。

所以他才借着涂节的门路,设宴邀请胡惟庸,想拉近关系,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可今晚这场宴席,让他看清了许多事。

胡惟庸的做派,这些官员的奉承,还有方才那场“大不敬”的闹剧,三杯酒就能盖过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这是……飘了。

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度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烛光映在酒中,碎成点点金光。

他想起赴京前,常州几位老友的送别宴上,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曾借着酒意,拉着他的手低声说:“文质啊,应天府不比常州。那里是天子脚下,天子的脚下水太深,风太大,多看,少说,慎行,远祸。”

当时他只当是老友的醉话。

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宴席在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中继续。

众人似乎都刻意遗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开始轮番向胡惟庸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胡惟庸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场宴席,胡惟庸最先离去。

其他的官员也相继离开,

众人陆续散去。

张度站在府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深了,回屋吧,当心着凉。”

张度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低声对管家吩咐:“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对前朝的白玉镇纸找出来,包装得朴素些,不要张扬。”

管家一愣:“老爷是要送人?”

“送到涂中丞的府上。”张度淡淡道,“就说,感谢他在公事上的指点。”

“是。不过,老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是不是应该亲自去送。”

张度闻言轻笑一声:“我就不自己去送了,他们的楼太高了,你们老爷腿脚不好,爬不上去。”

………………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奉天殿后暖阁内,朱元璋已经起身。

他依然保持着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每日四更天必起,洗漱之后或练武,或批阅奏章,从不懈怠。

今日他刚练完一套拳,额上微汗,正用热毛巾擦脸,太监宫首义就躬身进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动作一顿,将毛巾递给宫人:“让他进来。”

毛骧很快走进暖阁。

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昨夜锦衣卫探得,左丞相胡惟庸赴吏部尚书张度府中宴饮。这是宴席间诸人言谈纪要。”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他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面色平静,看到某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

“这张度,”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应天还不到三个月吧?”

毛骧躬身:“回陛下,张度是去年十月从常州知府任上调入京中的,任吏部尚书至今,正好三个月零七天。”

“三个月零七天,”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已经成了胡惟庸的人了?这顿饭,是他主动请的?”

“是。据查,是张度通过御史中丞涂节的门路,主动邀请胡惟庸赴宴。昨夜是第一次。”

“第一次?”朱元璋抬起眼皮,看向毛骧。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据探子回报,张度在席间话不多,多是斟酒布菜,附和几句。那番大不敬的言论,出自户部右侍郎王铭之口。胡惟庸斥责后,张度也未曾多言。”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了毛骧。

“那你说说,张度为何要请这顿饭?他一个新任的吏部尚书,为何这般急着巴结胡惟庸?”

毛骧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如今朝中……胡相权势日重。张度初来乍到,想要坐稳位置,办好差事,恐怕……不得不与胡相搞好关系。”

“不得不?”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不得不’。照你这么说,如今在这应天城里做官,想要安稳,想要升迁,就都得去巴结他胡惟庸了?”

毛骧不敢接话,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

暖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给室内添了些许亮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元璋踱步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皇城中开始苏醒的宫殿楼阁。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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