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祖训录 1
这一日,南京城落了洪武十一年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昨日深夜便开始飘洒,但这里总是比不上北方的,下了一整天,地上也没甚积雪,只有皇城的屋檐之上有一片朦胧的白色。
东宫常氏的寝殿内,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太医、稳婆、宫女进出忙碌,虽无人高声言语,却自有一种紧绷的期盼弥漫在空气中。
朱雄英站在殿外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斗篷,小手却冻得发红,他身旁站着他老爹朱标,一大一小,都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寂静。
“生了!生了!”殿内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是个小皇孙!母子平安!”
殿门打开,宫女出来报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孙,重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娘娘也无恙!”
朱标快步走进殿内,朱雄英也跟了进去。
内室里,常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标哥儿……”常氏轻声唤道。
朱标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常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你看他,多像雄英小时候。”
朱雄英踮起脚去看。新生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其实看不出像谁。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弟弟好看。”
这话逗得常氏笑了,连带着刚经历生产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消息很快传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闻报后猛地站起身,御笔都掉在了奏折上:“当真?母子都平安?”
“千真万确!东宫刚传来的消息,小皇孙哭声可亮了!”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咱老朱家又添一个嫡孙!三代兴旺,三代兴旺啊!”
他大步走出殿外,立在阶上。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东宫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传旨!”朱元璋朗声道,“东宫上下,赏半年俸禄!……再让光禄寺备宴,咱要好好庆贺!”
“是!”
那一整日,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批奏疏时在笑,见大臣时在笑,连午膳都多吃了半碗饭。
马皇后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重八,你这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还真妹子你说中了!”朱元璋毫不掩饰喜悦:“咱昨晚就梦见太子妃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个果然应验!妹子你说,这是不是天佑咱朱家?”
马皇后温婉一笑:“是老天爷看咱们家仁厚,这才福泽绵长。”
嫡次孙的诞生让整个皇宫喜气洋洋。
然而喜庆的气氛只持续了十日。
朱雄英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太医来看,开了几剂风寒药。
可到了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太医匆忙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殿下这是急热攻心,兼有惊悸之症。需得用重药退热,再辅以安神。”
实际上现在的太医是非常慌乱的,谁都知道,朱元璋是世上最著名的医闹代表,不像其他的人,闹一闹要点钱,这可是闹一闹直接要命。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朱元璋得知消息,立即赶来,等他到来的时候,正看到自家妹子,亲自抱着孙儿,在喂刚煎好的药。
而自己的儿子朱标,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这个时候的朱雄英都有点烧迷糊了,迟迟不肯张嘴。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雄英乖,喝了药就好了……”
马皇后温柔的提醒着,不过,喝进去的也不多。
朱元璋凑到跟前,看着脸色红彤彤的孙子,那是心疼万分:“乖……张嘴……”
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声音轻柔得像个普通祖父。
朱雄英烧得昏沉,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飘忽。
恍惚间,他听见朱元璋在问太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太医只是磕头,磕的咚咚响。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真是惊喜交加。
他忽然想到了
雄英……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
民间有说法,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容易多病多灾。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如今嫡长孙刚满五岁就病得这般重……
这一病就是三天。
朱雄英的高热时退时起,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朱元璋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东宫探望,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就看着孙儿睡着的模样。
第三日傍晚,朱雄英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打盹。
烛光下,这位五十五岁的帝王鬓角已染霜色,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
“皇爷爷……”朱雄英轻声唤道。
朱元璋立刻醒了:“雄英?感觉如何?”
“孙儿渴。”
朱元璋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看着孙儿恢复清明的眼睛,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再吓皇爷爷了。”朱元璋摸着孙儿的头,语气中带着后怕。
朱雄英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病好了,可朱元璋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当然,朱元璋可不知道,朱雄英心里面的疙瘩也挺大的。
他怎么会发烧呢。
发烧啊,即便要不了命,那脑子要是烧坏了,可就完犊子了。
这问题在他清醒后便盘旋不去。
他自认已谨慎到极致。
自胎穿至此,知晓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的时代。
他无时无刻不将“保重身体”奉为最高准则。
冷热交替的季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添衣,明明出了汗,也绝不敢轻易减衣,宁可闷着,就怕那一丝风邪侵入。
饮食更是小心,生冷油腻不碰,每餐必等宫人试过。
他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病来如山倒,毫无征兆。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试图解释这具幼小身躯的突然崩溃。
他考虑得太多,太远。
从病毒结构想到免疫应答,从热量传递想到概率统计。
他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拼命拆解这次生病的“原因”,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被规避、被掌控的“关键疏漏”。
想到最后,一抹近乎荒唐的苦笑,在心底慢慢漾开。
是了。
他想了很多。
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了最重要、最基础的一点。
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啊。
他再如何注意外在的“敌情”,却无法瞬间拔高城墙,也无法让守军一夜成熟……
他的谨慎,只是减少了入侵的“敌军”数量与频率,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城池本身的脆弱……
当然,因为这场病,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几年的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太过于恐惧洪武十五年的到来……
突然,他有些豁达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命难测,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洒脱一点,过一天便是赚一天。
哪怕最终真的逃不过宿命,他也带着现代的灵魂在这洪武年间走了一遭,看过了不一样的山河,体验了别样的人生,即便离去,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算白来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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