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1
吕氏颤抖着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家中父母,想起年幼的儿子,想起这些年宫中生涯……荣华富贵,算计谋划,到头来,竟是这样一杯毒酒。
“殿下……”她抬起泪眼,最后一次哀求,“能不能……让妾身再见孩子一面……”
朱标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吕氏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抽搐片刻,最终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带着淡淡的甜味,随即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吕氏捂着腹部,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朱标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吕氏渐渐不再动弹,直到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他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收拾干净。”他对门外等候的宫女吩咐:“按病逝报丧。一切从简。”
“是。”
朱标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东宫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允炆,吕氏所出的次子,还不满周岁。
朱标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径直走向常氏的寝殿。
至于身后那殿中的冰冷尸身,和那啼哭的幼儿……
帝王家,从来容不得心软。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洪武十一年的这个秋天,东宫死了一个侧妃……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敢问缘由,就连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太多。
吕氏“病逝”后的第三日,一场秋雨骤降南京城。
吕氏死亡之后,宫中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他的母家都没有得到通知,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也都被下了禁言令。
雨水冲刷着皇城的红墙黄瓦,也冲刷着太常寺卿吕本府邸门前的石狮。
卯时未到,一队锦衣卫缇骑踏着积水疾驰而至,将吕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掏出令牌,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奉旨,查抄吕府。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府门被轰然撞开。
吕本正在前厅用早饭,院子中的响动,让他心中一惊,仓皇起身时,锦衣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他认得为首那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蒋瓛。
“蒋千户,这是……”吕本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蒋瓛抖开一卷黄绫:“吕本接旨。”
吕本慌忙跪地。
“太常寺卿吕本,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负皇恩。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其府,将其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吕本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解,可蒋瓛已收起圣旨,冷冷道:“吕大人,请吧。”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
“等、等等!”吕本挣扎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陛下不会见你。”蒋瓛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吕大人,您那位在东宫的女儿,三日前‘病逝’了。您说,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查您?”
吕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什么贪赃枉法,什么结党营私,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吕氏——是他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女儿,触了逆鳞!
可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连累整个吕家?
不等他想清楚,已被拖出前厅。雨幕中,他看到家眷被驱赶到院中,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抬出;
书房被翻查,一摞摞书信账册装入木箱。
锦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吕府已被抄检完毕。
家产查封,男女分押,昔日的太常寺卿府邸,转眼成了一座空宅。
雨还在下。
吕本被抄家的消息,午时前便传遍了中书省,通政司,以及六部衙门。
起初,官员们只当是寻常贪腐案,洪武朝查贪官是常事,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对。
太常寺卿虽是从三品,却是个清贵闲职,主管礼乐祭祀,油水不多吗,而且吕本还是太子殿下的侧妃父亲,素以谨慎著称,怎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怕是触了天威啊。”
“东宫之事,最是敏感。”
“听闻前几日,锦衣卫曾去东宫搜查……没两日,侧妃娘娘就病逝了。”
“嘘!”立刻被制止,“此事莫要多言。”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与吕本有往来的官员,连夜焚毁书信,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诏狱传出消息,吕本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判决之快,令人心惊。
行刑那日,秋阳高照。
刑场上,吕本被押上断头台时,还是嘶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女也冤枉啊……”
刀光落下,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染红黄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叹息,有唏嘘,更多的却是疑惑。
吕本最后那句“臣女冤枉”,究竟何意?
无人敢问。
即便是此时站在百官顶点的胡惟庸,他也不敢对这件事情有丝毫探知的想法。
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洪武朝,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南京城外,鸡鸣山。
秋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
一座小宅院隐在云雾深处,因为离鸡鸣寺不算远,故每日也能听到悠远钟声。
禅房内,一个僧人闭目盘坐。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染纤尘。
手中一串沉香佛珠,随着诵经声缓缓转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叔,山下有消息传来。”
僧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禅房仿佛亮了几分。
确是一双凤目,眼角微挑,眸光深邃如潭,不见悲喜,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说。”声音平和,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昨日午时,太常寺卿吕本被斩于市。三日前,其女、东宫吕侧妃病逝。吕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僧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沙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道:“吕侧妃……是因何病逝?”
“有人说是急症。但东宫丧仪从简,连追封都无。”
僧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
沉香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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