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谁敢在老子门前泼脏水?
海岛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冷。
刘红梅这一宿都没睡踏实。
她闭上眼就是那股子霸道得不讲理的肉味,睁开眼就是陈大炮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脸。
她总觉得心尖上被那根大蒜给扎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呸!穷显摆个什么劲儿!”
刘红梅骂骂咧咧地提着尿桶,一摇三晃地出了门。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雾气在随军家属院的低洼处打着旋儿。
她路过陈家院子外头那圈扎手的刺槐木篱笆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还缩了缩脖子。
但这贼溜溜的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位。
由于昨儿个后半夜刮了阵邪风,陈家门口那个编织筐编的垃圾篓,歪倒在了路边。
刘红梅的绿豆眼猛地定住了。
在那堆残破的菜叶子和煤渣里。
赫然躺着几块红得发亮的硬壳。
那是龙虾壳。
在晨露的滋润下,那红艳艳的色泽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直戳刘红梅的嗓子眼。
“哎哟,我的个老天爷……”
刘红梅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顾不得手里的尿桶脏,撅着屁股凑了上去。
在那堆龙虾壳旁边,还有一个黑乎乎、亮晶晶的铁罐子。
罐子上的洋文在暗处闪着一种不安分的光。
刘红梅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但她认得那上面的图案——
那是昨天林玉莲手里捧着的“毒草”。
“证据!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啊!”
刘红梅像是被打了鸡血,浑身那两百来斤肥肉都兴奋得抖了起来。
她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
飞快地放下尿桶,伸出两根肥大的手指,一脸嫌恶又贪婪地夹起了那个咖啡罐。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子发苦的味道还没散。
“好你个陈大炮,好你个上海娇小姐。”
刘红梅咬着后牙槽,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这又是龙虾又是洋玩意儿,你们老陈家这是要在南麂岛当土皇帝啊?”
“我看你们这次怎么跟公社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
……
二十分钟后。
随军家属院公共水房。
这里是海岛上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比广播站的喇叭还灵光。
十几个军嫂正蹲在水泥槽边搓衣服。
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水汽氤氲。
“哎,你们昨晚闻见没?”
刘红梅挺着肚子,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大步流星地挤进了人堆。
她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媳妇桂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到昨天陈大炮给的那包菜种,正想帮着说两句好话。
结果刘红梅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跟你们说,那陈连长家,昨晚吃的是龙虾!”
刘红梅一边比划,手张得老大。
“这么大个儿!那钳子比我大腿都粗!”
“还有那个什么咖啡,黑乎乎的洋墨水,听说在上海滩那是资本家太太才喝的东西!”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里透着惊诧。
“不能吧?那龙虾可是稀罕物,咱们岛上的渔民抓到了都得往市里供销社送,换钱换粮的。”
“陈连长那点津贴,够买这一口?”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刘红梅冷笑一声。
她猛地从背后掏出那个空了的咖啡罐。
“砰”的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台子上。
“瞧瞧!都瞧瞧!”
“这是啥?这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问你们,陈连长他爹,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哪来的这种东西?”
“我看啊,这钱的来路……怕是不正!”
水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简直比杀人放火还要重。
这可是政治路线问题。
“红梅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桂兰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陈大爷可是立过功的老兵,说不定是人家攒下的家底呢?”
“攒家底?”
刘红梅嗓门猛地拔高,尖酸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一个退伍老兵,攒得起金山银山?”
“咱们家老张,那是为了国家流过汗的,连块像样的咸鱼都舍不得吃。”
“结果呢?人家陈家天天山珍海味,那油水顺着墙根儿都往外冒!”
“这叫什么?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就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特殊化,腐蚀咱们部队的优良传统!”
刘红梅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拍起了大腿。
几个家里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军嫂,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名为“嫉妒”的火,也被勾了起来。
是啊。
凭什么大家都在海带汤里找盐味。
你们家就能大口嚼龙虾?
怀疑的种子,就在这满房的水汽中,悄然扎了根。
……
就在这时。
水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让人心头一沉的响动。
“吵什么吵?”
一道威严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一看,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的。
是营部新调来的教导员,吴正刚。
这人四十来岁,瘦削的脸庞像是被石头刻出来的,那双眼睛长在厚厚的镜片后,透着股不近人情的严厉。
在家属院,吴教导员有个外号,叫“黑脸包公”。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作风散漫,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
刘红梅一见吴正刚,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随即,那股子喜色压都压不住地翻了上来。
真是老天爷开眼。
她正愁找不到告状的门路呢。
“吴教导员!您可得给咱们广大随军家属做主啊!”
刘红梅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那架势,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她颤抖着手,指着那个咖啡罐。
“您瞧瞧,这是资本主义的毒草啊!就在陈连长家门口捡的!”
“他们家天天大鱼大肉,又是龙虾又是腊肉,那香味儿把我家娃都馋病了!”
“我身为军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哪是军民一家亲啊,这是在搞阶级对立!”
吴正刚皱起眉头。
他接过那个咖啡罐,看着上面的外文,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他是个老派军人。
在他看来,这种带有西方色彩的东西,出现在前线海岛的随军家属院里,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你说的是三连连长陈建锋家?”
吴正刚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对!就是他们家!”
刘红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更响了。
“还有陈连长他爹,长得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指不定带了啥违禁品上岛呢!”
吴正刚没说话。
他把那个咖啡罐狠狠地往腋下一夹。
“跟我走。带路。”
……
陈家小院。
阳光透过刺槐木篱笆,在泥土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空气里。
并没有什么龙虾味,也没什么咖啡味。
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好闻的木头香。
陈大炮正蹲在走廊下。
他面前摆着那个巨大的木工箱。
刷。
刷。
刨刀在一段红木残料上轻轻划过,推卷出一层层轻薄如蝉翼的刨花。
陈大炮的神情很专注。
他在给没出生的孙子打个摇篮。
这红木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家具残件,原本那是他打算传给闺女的,现在被他全都拆了。
“老黑,往边上靠靠。”
陈大炮随手拍了拍凑过来的黑狗。
屋子里。
林玉莲正忙着把昨晚剩下的那些干贝撕成细丝。
她现在精神头儿好了不少。
那双原本惨白的小手上,也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润。
陈建锋今天去了连队,家里就剩公媳俩。
气氛安静且温馨。
可这种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一声巨响。
陈家那扇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由于力气太大,门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抗议声,灰尘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陈大炮的刨刀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
他的脊背像是拉满的硬弓,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极其冷冽。
就像是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突然露出了獠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院门口。
吴正刚脸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
刘红梅则躲在后面,一脸得意的冷笑。
那一群跟着看热闹的军嫂,围在篱笆外头,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谁踢的门?”
陈大炮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强横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吴正刚被这气场震了一下,但他毕竟是教导员,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抬起手中的咖啡罐,对着陈大炮晃了晃。
“我是营部教导员吴正刚。”
“陈大炮老同志是吧?”
“请你解释一下,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还有,关于刘红梅同志反映的,你们家大规模使用不明来源的高级补品、破坏部队艰苦朴素传统的问题,请你跟我们回营部配合调查。”
陈大炮眯起眼。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罐子,又扫了一眼躲在人群后、正对着他挑衅地扬下巴的刘红梅。
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娘们。
昨儿个那一石墩子,还没把她那颗黑心给压实啊。
陈大炮没去理会吴正刚,而是看向了躲在屋门后的林玉莲。
林玉莲吓坏了。
她看着这阵仗,看着那个象征着“资产阶级”的罐子,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手里的干贝丝散了一地。
“爸……是不是我给您惹祸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没事。进屋待着。”
陈大炮回头,冲儿媳妇露出一个极其生硬、但很稳的笑容。
“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说完。
陈大炮转过身。
他这一米八五的身材。
那一身被汗水打湿、勾勒出如钢板般肌肉的军便服。
还有那一双布满老茧、由于握刀而变得极其有力的手。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
就像是一堵墙,把所有的恶意和指责,全挡在了外面。
“吴教导员是吧?”
陈大炮嘴角扯了扯,那是个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杀意的弧度。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深吸一口。
火星子明灭。
“我想问问。”
“在这海岛上,当公爹的,让怀了双胞胎的儿媳妇喝口热水,吃口饱饭。”
“到底犯了哪条军规,哪条国法?”
他盯着吴正刚的眼睛。
眼神里的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吴正刚被气得不轻。
他还没见过哪个随军家属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你这是在狡辩!”
“这不是简单的吃饭问题,这是思想根子的问题!”
“陈建锋是连长,他必须要保持清廉!你带这种洋玩意儿上岛,又吃又喝,就是在损害他作为干部的形象!”
“损害形象?”
陈大炮呵呵一笑。
他大步走到垃圾篓旁边,一脚踢开了那堆烂菜叶子。
里面露出了更多的残羹冷炙。
“龙虾壳是吧?”
“这是老子昨晚顶着浪,在那块叫什么‘鬼见愁’的乱石滩里,拿命换来的。”
“我孙子想吃口新鲜的,老子去海里抢回来,这有错?”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躲在人群后的刘红梅。
刘红梅吓得往后一缩,躲在了吴正刚身后。
“至于这罐子。”
陈大炮伸手夺过吴正刚手里的咖啡罐。
那动作太快,吴正刚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东西就没了。
陈大炮拿着那罐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一捏。
“咯吱”一声。
那坚硬的铁皮罐,在他的掌心里,竟然像是一团烂纸一样,瞬间被捏成了铁疙瘩。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嘀咕的军嫂,此刻个个捂住了嘴。
这手劲……
要是捏在人脖子上,那还不碎了?
“这就是一罐糖水粉末,我儿媳妇身体弱,喝点这个补补精气神,碍着谁的眼了?”
陈大炮把那团烂铁随手往地上一扔。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刘红梅,你不是说我家这些东西来源不明吗?”
“你不是想看证据吗?”
陈大炮冷笑着。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柴房。
“老子这就让你们看看,老陈家的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既然想查,那咱们就查个底儿掉!”
他说完,猛地掀开了柴房的帘子。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带着血气和荣誉的味道,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
在那破烂的柴房里,竟然藏着足以震撼整个南麂岛的秘密。
吴正刚那张刻板的脸,在看到柴房里那些东西的一刹那。
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地卡住了。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紧缩。
刘红梅更是傻了眼。
她本以为会翻出一堆“赃款”或者“违禁品”。
可她看到的。
是这个年代最沉重、最璀璨、也最不容亵渎的光芒。
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
即便是在暗处也闪烁着夺目金光的……
勋章。
以及。
两把交叉挂在墙上的。
浸通过百人血的。
大铁勺。
和。
杀猪刀。
陈大炮站在柴房门口,像一尊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指着里面,声音沉稳得有些吓人。
“教导员。”
“现在。”
“你还要带老子去营部配合调查吗?”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只有陈大炮嘴里那半截旱烟。
在暗淡的天光下,忽明忽暗。
像是一头即将暴起的巨兽,正在积蓄着最后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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