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哪是煮粥,这是给阎王爷上供!
“哐当——!”
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撞击在烂泥地里的声音。
陈建锋眼皮子一跳,眼睁睁看着自家那口用了三年的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最后悲壮地砸进了院子角落的积水坑里。
溅起的泥水,甚至崩到了还在狂吠的老黑脸上。
“爹……那锅还能用……”陈建锋弱弱地伸了伸手,试图挽救一下这口无辜的炊具。
“用个屁!”
陈大炮头都没回,正弯着腰,在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物资里掏摸。
“那锅里全是锈味儿,煮出来的东西那是给人吃的?那是用来刷马桶我都嫌硌屁股!”
陈建锋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这个连长的军衔,在老爹的炊事班长资历面前,那就是个屁。
陈大炮直起腰。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锅。
但不是普通的锅。
那是一口黄澄澄、亮瞎眼,甚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都能反射出光晕的小铜锅。
这锅不大,也就两人份的量,但这铜质,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被盘得那是包浆温润,透着一股子“老子很贵”的嚣张气焰。
“去,给老子打水去!”
陈大炮把铜锅往灶台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且厚重的声响。
“井水要刚打上来的,别拿那水缸里存的死水糊弄我。要清冽,要有地气!”
陈建锋哪敢怠慢,抄起水桶就冲进了雨里,那速度,比全团紧急集合都快。
屋内。
陈大炮挽起袖子。
露出了那截满是伤疤和小麦色肌肉的小臂。
他没急着动刀。
而是先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是刚才那块被撕开油布的陈年腊肉上,轻轻一抹。
指尖捻动。
油脂在指纹间化开。
“好东西。”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那是对顶级食材的尊重。
这是他在老家,选了最好的松木,挂在房梁风口,整整熏了三年的后座肉。
肥瘦三七开,皮色红亮如玛瑙,瘦肉紧致似红木。
“刷——”
腰后的那把黑色菜刀到了手里。
这一刻。
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种湿冷、霉烂的气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杀气给逼退了三尺。
坐在床上的林玉莲,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宽厚背影,看着那把黑黢黢的刀,心里又是一阵哆嗦。
这公公……该不会是要在这剁人吧?
下一秒。
刀光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大炮的手腕极其灵活,那把重得吓人的厚背菜刀,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
“哆哆哆哆哆哆——!”
极其密集的切菜声,在这个漏风的破屋里炸响。
那声音不是杂乱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像是战场上的轻机枪点射,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
陈建锋提着水桶冲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嘴巴长得能塞进个鹅蛋。
只见那案板上。
一片片腊肉正如同雪花般飘落。
每一片。
都薄如蝉翼。
陈建锋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透过那昏黄的煤油灯光,他竟然能透过那肉片,隐约看到对面墙上的砖缝!
这特么是切肉?
这分明是在给肉做CT扫描!
“看什么看?没见过杀猪的绣花?”
陈大炮斜了儿子一眼,手里的刀根本没停。
“把水倒锅里,洗锅,擦干,别留水渍。”
陈建锋手忙脚乱地照做。
他以前只知道老爹做饭好吃,在部队炊事班那是把好手,但他真不知道,老爹这手艺……有点吓人啊。
这就好比你以为你爹是个开拖拉机的,结果他反手开出来一辆F1赛车,还在你面前玩了个漂移。
“火,生起来。”
陈大炮一声令下。
陈建锋赶紧蹲下身子,往灶膛里塞干柴。
火苗窜起。
舔舐着铜锅的底部。
铜导热快。
没几秒钟,锅底就泛起了热度。
陈大炮没放油。
也没放水。
他直接抓起那一堆薄如蝉翼的腊肉片,往热锅里一撒。
“滋啦——!!!”
这一声爆响,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瞬间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烟熏焦香,混合着肉脂被逼出来的浓烈香气,像是原子弹爆炸后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没有任何缓冲。
直接就是“骑脸输出”。
那味道太冲了!
太野蛮了!
它不讲道理地钻进你的鼻孔,顺着你的喉管往下爬,直接挠在你的胃壁上。
“咕咚。”
陈建锋没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像青蛙叫。
林玉莲原本正捂着胸口想干呕。
这几天她闻到什么都想吐,尤其是油烟味。
可奇怪的是。
当这股子焦香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她那原本正在抽搐的胃,竟然像是遇到了安抚的熨斗,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饿到发慌的空虚感。
这还没完。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那把从船上顺来的干贝。
那是深海干贝,虽然个头不大,但鲜度极高。
他单手一握。
“咔嚓”几声脆响。
坚硬的干贝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细丝。
手一扬。
干贝丝如下雨般落入正在滋滋冒油的腊肉锅里。
海鲜的极致鲜甜。
撞上了腊肉的醇厚油脂。
这就像是干柴遇烈火,潘金莲遇西门庆,瞬间天雷勾地火。
那股子复合的香味,直接把屋顶那几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都给熏晕了过去。
“水!”
陈大炮低喝一声。
陈建锋赶紧把那桶清冽的井水倒进去。
“哗啦——”
白气升腾。
锅里的汤色瞬间变成了一种诱人的奶白色。
陈大炮没停手。
他像个变戏法的老术士,从那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里,倒出一碗金灿灿的小米。
这是东北黑土地上长出来的“金米”。
油脂大,养人,煮出来的米油能有一指厚。
小米入锅。
大火滚沸。
陈大炮手里拿着那根巨大的铁勺,站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指挥一场集团军战役。
他的手腕有节奏地转动。
顺时针。
一圈,又一圈。
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
“煮粥,那是细活。”
陈大炮一边搅,一边骂骂咧咧。
“跟带兵一样,你得磨它,得熬它。”
“火候不到,那是稀汤寡水,那是给猪喝的。”
“火候过了,那是烂泥一摊,那是用来糊墙的。”
“看看你以前煮的那玩意儿,米是米,水是水,你是打算让你媳妇在肚子里搞泥石流吗?”
陈建锋蹲在灶坑口,一边往里添柴,一边被骂得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爹您说得对,我是猪,我煮的是猪食。”
他现在哪敢反驳啊。
光是闻着这味儿,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这特么才叫粥啊!
……
与此同时。
隔壁。
刘红梅家。
刘红梅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黑瓷碗。
碗里是红薯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红薯块煮水,里面飘着几粒可怜巴巴的大米。
“呸!”
刘红梅吐出一块红薯皮,一脸的尖酸刻薄。
“听听,隔壁那是干啥呢?乒乒乓乓的。”
“我看啊,指定是那老头嫌弃咱岛上没吃的,在那发邪火摔盆打碗呢。”
她扭头冲自家男人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人家陈连长那穷亲戚,空手套白狼就算了,还带条癞皮狗,这以后日子怎么过?指不定明天就得来咱家借粮票。”
老张是个老实人,闷头啃着个硬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行了,少说两句,人家那是连长他爹,还是个老兵……”
“老兵怎么了?老兵就能吃白饭……”
刘红梅话音未落。
突然。
一股子极其不讲理的味道,顺着两家那道薄薄的篱笆墙,顺着那关不严的窗户缝,像是长了腿一样,蛮横地钻了进来。
那是油脂爆开的香。
那是深海干贝的鲜。
那是东北新米的甜。
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核武器级别的生化攻击。
刘红梅刚张开嘴想骂人。
结果那股味儿直接顺着嗓子眼就钻了进去。
“咕咚!”
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响起。
刘红梅僵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碗原本还算凑合的红薯粥,突然觉得这就是泔水。
这就是喂猪都不吃的玩意儿!
“娘!!!”
一声凄厉的嚎叫,把刘红梅吓得一哆嗦。
她那五岁的儿子,原本正趴在炕梢玩弹壳。
闻着这味儿,那孩子像是中邪了一样,直接把手里的弹壳一扔,在炕上就开始打滚。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隔壁煮肉了!好香啊!我要死啦!”
那孩子一边嚎,一边流哈喇子,那口水真的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老张手里的窝窝头也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大老爷们,平时也不怎么馋嘴。
但这会儿。
他的喉结也在疯狂地上下滚动。
“这……这是谁家做饭呢?这么大油水?”老张吸了吸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得放了多少肉啊?”
刘红梅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巴掌。
刚才她还说人家是穷鬼,是来打秋风的。
结果转头人家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是穷鬼?
这年头谁家穷鬼舍得这么放油?
“嚎什么嚎!”
刘红梅气急败坏地一把捂住铁蛋的嘴,恼羞成怒地骂道。
“那是……那是风刮来的味儿!那是幻觉!”
“吃你的窝窝头!再嚎老娘把你嘴缝上!”
可是。
那香味越来越浓。
越来越稠。
就像是有人端着那一锅肉,故意蹲在他们家窗户底下扇风一样。
铁蛋根本不听,挣扎着要把刘红梅的手掰开,嘴里呜呜囔囔地喊着:“肉……肉……”
刘红梅骂着骂着,声音也小了。
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胃里正在造反。
那种酸水直冒的感觉,让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隔壁,把脸贴在那锅沿上吸两口。
“这杀千刀的陈大炮……”
刘红梅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可那吞咽口水的声音,却在屋子里此起彼伏,尴尬得让人想钻地缝。
……
陈家。
铜锅里的粥,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原本清澈的水,现在变成了浓稠的胶质。
米油漂浮在表面,像是一层金色的薄膜。
红亮如玛瑙的腊肉丁,洁白如玉的干贝丝,在那金色的米浪里翻滚,沉浮。
“成了。”
陈大炮最后撒入一把翠绿的葱花。
关火。
他没用锅铲。
而是直接伸手去端那口滚烫的铜锅。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仿佛根本不怕烫,稳稳当当地把锅端离了灶台。
他找出一只平时自己喝酒用的粗瓷大海碗。
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碗。
那粥粘稠得能挂住勺子。
陈大炮端着碗,没有直接递过去。
他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沿。
那张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笨拙的温柔。
“呼——呼——”
他撅起嘴,对着碗里的热气轻轻吹着。
那动作,既滑稽,又让人心酸。
陈建锋在旁边看着,眼圈突然有点红。
他从小到大,挨过老爹无数次皮带,看过老爹在训练场上把新兵练得哭爹喊娘。
但他从来没见过,老爹这么温柔地给人吹过粥。
连他亲娘活着的时候,都没这待遇。
“爹,我来吧。”
陈建锋想伸手去接。
“滚一边去。”
陈大炮头都没抬,直接用肩膀把儿子顶开。
“你那手跟锉刀似的,没个轻重,别把碗给摔了。”
说完。
他端着碗,走到了床边。
老黑像是忠诚的卫士,摇着那半截尾巴,跟在陈大炮身后,嘴里虽然也流着哈喇子,但眼神却极其温顺。
“那个……闺女啊。”
陈大炮尽量把嗓门压低。
虽然听起来还是像是坦克引擎在轰鸣。
“趁热喝。”
他把碗递到林玉莲面前。
“这是老子当年给首长……咳,给那些受伤的战友做病号饭的手艺。”
“这粥养胃,去寒。”
林玉莲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粥。
金黄,油润,香气扑鼻。
她能看到公公那双粗糙的大手上,还有刚才切肉留下的油渍,指甲缝里却洗得干干净净。
那张凶狠的脸上,眼神却是闪躲的,似乎生怕自己嫌弃他脏,或者怕吓着自己。
“爹……”
林玉莲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被人在乎、被人当成宝的感觉,让她心里的委屈决堤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大海碗。
好沉。
好暖。
“喝。”
陈大炮看着她接了碗,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露出一副凶相。
“喝了这碗粥,你要是还想吐,爹把这口锅给嚼了!”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军令状。
林玉莲没说话。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
粥入口的那一瞬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腊肉的油脂已经被小米完全吸收,只剩下醇厚的香。
干贝的鲜味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挠着她的舌尖。
软糯。
咸鲜。
那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接暖到了胃里。
原本那种一直顶在嗓子眼的恶心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林玉莲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生命之火重新点燃的光芒。
“好喝……”
她小声说道。
然后。
她顾不上烫。
捧着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接一口。
速度越来越快。
平日里那个娇滴滴、吃两口猫食就饱的大小姐,此刻竟然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
那种吃相,如果在平时,肯定会被人笑话不淑女。
但在陈大炮眼里,这就是世上最好看的吃相。
“慢点,慢点,锅里还有。”
陈大炮咧着大嘴,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
一碗下肚。
林玉莲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那种青灰色、死气沉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红润。
就像是枯萎的花朵,突然得到了甘霖的滋润,重新支棱了起来。
“还要吗?”
陈建锋在旁边傻乎乎地问。
林玉莲没说话,只是把空碗递了过去,眼神里全是渴望。
陈大炮二话不说,抢过碗又去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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