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子这枚勋章,够不够开这道门?
次日天蒙蒙亮。
陈大炮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军挎包。
里面装着干粮,一袋子刚炒出来的花生米,还有那根能保命的枣木棍。
他锁上了大门。
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过身。
老黑像是知道要远行,显得格外兴奋,在前头开路。
路过村口大柳树。
赵铁柱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家烙的饼。
“大炮,真走啊?”
“走了。这地界儿,没什么牵挂了。”
陈大炮接过饼,塞进怀里。
“要是那两个畜生敢回来拆房子,你就去公社报案,我临走前跟武装部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那是军产,他们敢动,就是破坏军婚加破坏军产,直接法办。”
赵铁柱叹了口气,点点头:“放心吧。你这身骨头……到了海边,多保重。”
“老子是去当爷爷的,又不是去填海。”
陈大炮豪迈一笑。
他一招手,老黑蹦上了他在路边雇好的驴车。
驴车嘎吱嘎吱地响,载着两箱“军火级”物资和一个满身杀气的老兵。
三天三夜的颠簸。
从马车到汽车,再从汽车到绿皮火车。
陈大炮坐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怀里抱着他的木工箱,怀里揣着干粮。
旁边的人都躲得他远远的。
这老头长得太凶。
胡茬子冒出来,根根如针,那双眼虽然闭着,但只要车厢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猛地睁开,透出一股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警觉。
等他终于站在温州码头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让陈大炮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海面上,风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灰蒙蒙的云像是一床被浸透了水的烂被褥,重重地压在海平面上。
海水不是蓝的,是那种浑浊的、泛着白沫的铅灰色。
码头上的船都在往回开,渔民们忙着加固缆绳。
喇叭里正一遍遍播放着紧急通知:
“全体船只禁止出海!超强台风预警!重复一遍,超强台风即将登陆!”
陈大炮拎着三百斤的行李,大步走向那个挂着“军方专用”牌子的码头办公室。
守卫的小战士拦住了他。
“老同志,不能进!没看到预警吗?船全停了!”
陈大炮没说话。
他慢慢地解开外套。
露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
胸口处,别着一枚金灿灿的二等功勋章,那是用血和火淬出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递了过去。
“我是陈建锋的爹。他在岛上守礁,他媳妇要生了,我这儿带的是救命的东西。”
陈大炮盯着小战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地里。
“既然民船停了,那你们的补给船呢?”
“我陈大炮不坐民船。我坐战舰,或者……我游过去。”
小战士被勋章晃了眼,又被陈大炮的气场镇得连退两步。
“可是……这风浪,补给船也悬啊……”
陈大炮一把夺回电报,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执念。
那是独属于陈大炮式的护短。
“天王老子要刮风,我管不着。”
“但我孙子要落地,这天,它得给我让道!”
就在这时,码头深处,一艘巨大的、涂着迷彩色的补给舰,正在缓缓发动引擎。
厚重的黑烟喷向天空。
陈大炮背起行囊,拍了拍老黑的头。
“走,老伙计。咱们去给那帮海里的小崽子们,教教怎么在风暴里活命!”
他挺直了脊梁。
在那排山倒海的浪潮背景下,那道残破却硬挺的背影,像是一把刺破黑暗的尖刀。
“潜龙号”是一头钢铁怪兽。
它趴在码头边上,正吐着浓烟,那种刺鼻的柴油味在海风里横冲直撞。
海水泛着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岸堤上,溅起几米高的浪花,劈头盖脸地往岸上泼。
陈大炮站在登舰梯前。
他背后的两个特大号包裹勒得麻绳变了形,深深嵌进他厚实的肩膀里。
老黑耷拉着半截尾巴,蹲在陈大炮脚边,那对招风耳立得笔直,喉咙里压着一种警告的低吼。
“站住!”
一声暴喝,盖过了浪潮声。
两支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斜交叉,挡在陈大炮鼻尖前头。
李大壮是个班长,军装洗得发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脸绷得像块生铁。
“老同志,看清楚招牌,这是军事管辖区。”
李大壮往陈大炮身前跨了一步,身子板挺得直,眼睛里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几个字。
“没看那喇叭里喊的?台风预警,民船全撤了,你这拎着大包小裹,还牵着条断尾巴狗,是想干什么?”
陈大炮没说话,他先把背上的一个包裹往上顶了顶。
包裹里沉甸甸的木工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上岛。南麂岛守备区二团三连。”
他的嗓音很哑,像是在粗砂纸上反复打磨过的生铁块。
“我是连长陈建锋他爹,我媳妇要生了,我送东西。”
李大壮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那两杆枪依旧没挪开位儿。
“家属探亲?老同志,你既然是陈连长的父亲,就更该明白纪律。这风浪已经超标了,补给舰是去送战备物资的,不是接客的。”
他指了指天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云。
“回去吧,等台风过了,你再按程序打报告。现在天王老子也上不去。”
码头边上还有几个还没走成的渔民。
他们躲在远处的石柱子后头,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老头是魔怔了吧?这天气还要上岛,那不是找死吗?”
“就是,现在的风浪,船上去就是个铁疙瘩,颠两下人就能废在里头。”
“那老头长得挺凶,估计是那种在家作威作福惯了的,到这儿踢铁板了吧?”
那些闲话像是一只只苍蝇,围着陈大炮转。
陈大炮盯着李大壮,眼皮都没动一下。
“陈建锋那个兵,我教出来的。”
陈大炮嘴角扯了扯,那是个带着冷意的弧度,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懂纪律,但我教他的第一课,是战场上除了生死,都是屁话。”
“岛上都快断给养了,你在这儿跟我讲程序?”
“我儿媳妇肚子里是老陈家的种,两条命。她们等得起程序,这天上的雷公电母等不等得起?”
李大壮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
“老同志!请你配合工作!这是命令!你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得按擅闯军事禁区处置了!”
李大壮伸手就要去推陈大炮。
他是新一代的兵,年轻力壮,觉得推个老头还不是手拿把掐?
陈大炮的眼神瞬间沉了。
他根本没动脚,只是身体微微下沉,原本如山岳般静止的气势,刹那间炸裂开来。
“嘭!”
陈大炮肩膀一甩,那两个加起来重达三百多斤的巨型包裹,被他稳稳当当地卸了下来。
包裹落地。
实心的重力砸在石砖地上,竟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周围的灰尘被激起半米高。
那一刻,李大壮感觉脚下的码头似乎都颤了一颤。
老黑猛地站起,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嗓子里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示威声。
李大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死死按在了枪套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这老头,不像是个种地的。
陈大炮没去管对方那受惊的模样。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摸上了怀表下的第一颗扣子。
“规矩,是定给活着的人看的。”
陈大炮把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大衣猛地一扯。
扣子由于受力过猛,“啪嗒”两声飞进了铅灰色的海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大衣落地。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
没有领章,没有帽徽,但那股子铁血的味道却像是浓缩了一辈子,怎么也洗不掉。
在胸口的位置,一枚泛着金光的勋章在那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那是二等功。
旁边还缀着两枚稍小一些的三等功。
这种挂钩方式很老派,是那种真正上过刺刀、见过血的老兵才会有的习惯。
李大壮整个人愣住了。
那些正嚼舌根的渔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二等功?
在那个年代,这玩意儿是用命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
“看清楚了吗?”
陈大炮的声音平得像一杆枪。
“这枚二等功,是老子在老山蹲猫耳洞,用这具身体接了对面三发榴弹换回来的。”
他没停手。
陈大炮单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那只手很稳,稳得让人害怕。
他猛地往两边一拽。
“哗啦”一声。
陈大炮那宽阔如板墙般的胸膛露了出来。
没有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浮夸肌肉,而是像老树根一样拧在一起的横肉。
最夺目的,是那纵横交错的伤疤。
一道长约十公分的刀痕,从左锁骨一直斜劈到肋下,那是贯穿伤,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愈合,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肩膀上,是密密麻麻的凹坑,那是弹片留下的“纪念品”。
背部转过来,一大片火烧般的疤痕连接在一起,那是炊事班护锅时被近距离炸开的炮弹皮啃掉的。
每一道伤疤,都在替他说话。
每一道痕迹,都是那个年代最沉重的军礼。
李大壮的嘴唇抖了抖,原本挺拔的脊梁,在这些伤疤面前,竟然显得有些佝偻。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这是一个活着的战神,是一个被时间遗忘在民间的兵王。
“老侦察兵,陈大炮。”
陈大炮盯着李大壮,眼底深处像是有火在烧。
“我这身零件,除了这颗心脏还在跳,剩下的全是补丁。”
“现在我申请重回战位,去护我自己的后勤,护我陈家的血脉。”
“你告诉我,老子的命令,在你的规矩里排第几?”
李大壮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从枪套上挪开,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
补给舰的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海军迷彩,披着雨衣的男人跑到了船舷边,探头往下看。
他是副舰长,刚听到下面闹出了巨大的动静,正准备下来发火。
“怎么回事?还不撤缆绳等台风登陆……”
他的声音在看到陈大炮胸前那枚勋章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再看那些伤疤。
副舰长倒吸一口凉气,他这种常年出海的,什么样的硬汉没见过?
但他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像这个老头这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还没死,你们谁也别想过去”的决绝。
副舰长快步跑下跳板,几乎是摔着步子来到了陈大炮面前。
他目光在那枚勋章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挺胸,抬头,并拢双脚。
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在那风暴中心悍然成型。
“守备区补给舰副舰长王长海,向老班长致敬!”
他的声音穿透了海风,震得桅杆上的铁链嗡嗡作响。
李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跟着立正。
周围那几个士兵,齐刷刷地行礼,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排挺拔的青松。
陈大炮依旧冷着脸。
他把大衣重新披回肩膀上,遮住了那满身的荣光。
“废话少说。我就问一句,船,我能不能上?”
王长海用力地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敬。
“老班长,您这话就是打我们脸了。”
“要是连您这样的人都上不去,这‘潜龙号’就该沉在港口当废铁!”
他转身朝着甲板上大喊一声:“全舰注意!列队!给老班长让道!”
“通讯兵!腾出二号副官舱,把我那被褥换成新的!”
“来几个人,帮老班长搬东西!”
几个精壮的小战士从甲板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去搬陈大炮那两个巨大的包裹。
这一搬,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好家伙!这得有三百斤吧?”
“全是实木和干货?老班长这腰力,绝了!”
陈大炮没让这些兵帮他拎老黑,他拍了拍老黑的头。
“走,咱们上船。”
他像是一尊移动的铁塔,在那帮新兵蛋子近乎朝圣的目光中,迈着沉稳的步子,踏上了那摇晃得厉害的跳板。
灰色的黑烟再次狂暴喷涌。
“潜龙号”发出一声悠长且悲壮的汽笛声。
陈大炮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风暴彻底笼罩的陆地。
他的家在那儿碎了。
他的希望,在前方那座风暴中心的孤岛上。
“建锋,玉莲,老子来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顶着足以把普通人吹飞的海风,一头扎进了船舱内部。
身后的舱门,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彻底将风浪隔绝在身外。
此刻,谁也没注意到。
补给舰的深处,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正盯着这个新上船的老头,眼神闪烁。
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1983年。
一场比台风更凶险的阴谋,正对着这个老兵和他的儿媳妇,缓缓张开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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