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雪夜的火和黎明的汤
雪花落进波波沙滚烫的枪管里，瞬间化成一缕白汽，又在严寒中凝成冰霜。
雷建军没有再开火。
院子里的混战因为那一个长点射，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诡异的停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院墙上那个鬼魅般的人影。
蝎子。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三具被子弹打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只是隔着漫天风雪，和雷建军对视。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冰冷，试图剖开雷建军的骨头，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雷建军。”蝎子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划过玻璃，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入行十五年，接过一百三十六单生意，你是第一个，能在我动手之前，就闻到我身上味儿的。”
“你身上的味儿太冲。”雷建军把枪口微微下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熏到我鼻子。”
赵铁柱趁机一铁锹拍翻了跟他缠斗的黑影，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有种下来跟你赵爷爷练练！”
蝎子没理他，只是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声在混乱的院子里，像一声发令枪。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枪响，从庄园东南角那片最高的松树林里传来。
一颗子弹，带着尖啸，不是射向雷建军，而是射向他脚边的一块青石板。石屑四溅，其中一块崩起来，在雷建军的军大衣上划出一道口子。
狙击手！
雷建军瞳孔一缩，身体瞬间做出反应，一个侧滚翻，躲进了主屋的门廊下。
蝎子笑了。那是一种猫抓到老鼠后，不急着吃，而是要先玩弄一番的笑。“我的人，枪法不错吧？八百米外，能打中你脚尖前面那只蚂蚁。我让他先跟你打个招呼。现在，我们再谈谈。”
院子里的局势瞬间逆转。
蝎子的人趁机后撤，和庄园的工人拉开了距离，重新组成一个松散但致命的攻击阵型。他们不再恋战，只是用手里的短刀和弩箭，逼住那些拿着农具的庄稼汉。
赵铁柱急得眼睛都红了，可他不敢动。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树林里那颗子弹，下一秒就会打穿雷建军的脑袋。
“你想要什么？”雷建军的声音从门廊的阴影里传出来，很稳。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蝎子说，“但我的雇主，想要你的命。本来，五十万，干干净净地让你消失。但现在，你让我损失了这么多人手，这笔账，得加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那个女叛徒，阿茶，交出来。我要亲手清理门户。第二，你自断一条胳膊。然后，我带我的人走。至于吴老板那五十万，就当是给你买药的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茶身上。
阿茶脸色惨白，手里的木棍握得死紧。她看着院墙上的蝎子，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雷建军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看到一道更黑的影子，从主屋的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是阿元。她像一只雪地里的雌豹，落地无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屋后的阴影里。
雷建军的心，定了下来。
“你的条件，我一个都不能答应。”雷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个人，做买卖，喜欢公平。你打我一枪，我还你一枪。这叫礼尚往来。”
蝎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这种情况下，雷建军哪来的底气。
“嘴硬。”蝎子冷哼一声，对着松树林的方向，举起了右手。
就在他手要挥下的瞬间。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从那片松树林的方向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惊恐，完全不像一头狼该有的叫声。
蝎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人从树林里扔了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院子中央。
是一截还连着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枪管。枪管上，沾着血。
蝎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带来的人，是他从金三角带出来的老班底，那个狙击手，更是王牌中的王牌。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就被人废了？
“现在，公平了。”雷建-军从门廊里走了出来，重新站在院子中央。他手里的波波沙，再次对准了院墙上的蝎子。
院墙下，阿元的身影也出现了。她手里拎着那把“秋分”，刀身上没有血，但她那件鹿皮短袄的袖口上，却有一抹刺眼的鲜红。她身后，青锋低着头，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咀嚼骨头的声音。
蝎子看着阿元，又看了看雷建军。他知道，今天晚上，他踢到了一块比花岗岩还硬的铁板。
“走！”
他当机立断，从两米多高的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力道，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的黑暗中窜去。
他剩下的那些手下，也如蒙大赦，扔下几个受伤的同伴，跟着蝎子，狼狈地逃了。
雷建军没有下令追。
穷寇莫追，这是山里最基本的道理。更何况，今晚的庄园，也付出了代价。
院子里，七八个工人受了伤，虽然没有致命的，但个个带彩。赵铁柱的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娘的！”赵铁柱用布条胡乱缠住伤口，看着蝎子逃走的方向，骂骂咧咧，“算这帮孙子跑得快！”
雷建军走到院子中央，捡起那截断掉的枪管。断口很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瞬间切断的。他看了一眼阿元手里的“秋分”，没说话。
“方老师，清点伤员，统计损失。”雷建军把枪背回身上，“铁柱，带人把院子收拾了。那几个活口，跟九指他们关一块儿。”
他走到阿茶面前。阿茶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你……”
“先进屋，喝碗热汤。”雷建军打断了她的话，转身朝主屋走去。
战斗结束了。
但雪夜的寒冷，和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主屋的堂屋里，重新点起了十几盏煤油灯。受伤的工人被集中在这里，方志平戴着老花镜，正笨手笨脚地用苞米酒给他们清洗伤口，疼得几个壮汉龇牙咧嘴。
厨房里，雷建军亲自架起了大锅。他没炖肉，而是把冬天储备的羊骨头都拿了出来，加上几大块生姜和一把干辣椒，熬了一大锅滚烫辛辣的羊骨汤。
汤熬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建军给每个受伤的工人都盛了一大碗，连汤带骨头。
“喝了，暖暖身子，去晦气。”
赵铁柱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胳膊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账，要一笔一笔地算。”雷建军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地喝着，“蝎子跑不了。他在这座山上，活不过三天。”
阿茶坐在角落里，也分到了一碗汤。她捧着滚烫的搪瓷碗，看着屋子里的人。他们虽然个个带伤，脸上却没什么沮丧。赵铁柱还在跟人吹嘘他怎么用铁锹拍翻了一个贼，方志平则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分析，说下次应该在“方氏一号”里加入花椒粉，以增强其对敌人神经系统的麻痹效果。
这里的人，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完全不一样。
他们会为了保卫家园拼命，也会在拼完命之后，为了一碗热汤而感到满足。
这，就是家吗？
她小口地喝着汤，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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