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胜
申时三刻,陈平第二次鸣金。
州兵撤下时,已经没有上午那股锐气。
许多人跑得比冲的时候还快。
城头,刘冠还站在那里。
他没追,也没喊话,只是把铁锏杵在地上,看着南边那片缓缓退却的人潮,
“后天……”
……
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
黑水县城南,陈平收兵的号角刚刚吹响。
两日攻城,死伤近千,器械损毁过半。州兵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后撤,阵型散乱,士气低迷。中军那面“陈”字大纛下,陈平勒马而立,望着那座沉默的小城,眉头紧锁。
太稳了。
刘冠守了两天,从不出城。滚木擂石,箭雨火油,该守就守,该撤就撤,稳得像一口古井。
这不像那个敢单骑冲北戎大营、阵斩冯坤的人。
除非。
陈平瞳孔骤然一缩。
除非他在等。
等自己习惯。
等自己以为他只会守城。
等州兵收兵回营,阵型散乱,人困马乏,士气松懈的……
这一刻!
“传令!锐骑营不许卸甲!飞熊营——”
话音未落。
黑水县城门,开了。
门洞深处,先是马蹄声。
一匹。
十匹。
百匹。
三百匹。
那声音起初像闷雷在地平线滚动,转瞬间便成了山崩海啸的轰鸣。
陈平猛地攥紧缰绳。
门洞中,先探出的是旗。
玄底红边,乌铁旗杆,旗面那个“刘”字在残阳里像用血写成的。
然后,是马。
黑马,浑身无一丝杂毛,额顶一簇白毛如流星。
马背上的骑士身披玄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槊。
刘冠策马踏出城门。
八十骑紧随其后。
但让陈平脊背发寒的,不是这八十骑。
是城门两侧。
三百黑云骑,分作左右两翼,正从城门两侧鱼贯而出。
赵大虎策马立于左翼,盯着东侧高坡上那四百锐骑营:
“憋了三天了……今天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骑兵。”
右翼,韩猛吊着受伤的左臂,单手持缰,沉默如铁。
三百黑云骑,两翼展开,如苍鹰张翅。
陈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突围。
这是野战。
刘冠要在这里,把他打崩。
“锐骑营!”他嘶声吼道,“赵校尉——截住左翼!”
晚了。
刘冠没有给他任何调整阵型的时间。
城门洞开的第三息,黑马四蹄腾空。
那杆马槊放平,槊锋指向三百步外、州兵中军那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纛。
“破阵亲卫——”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炸开,压过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跟紧!!!”
八十骑齐声暴喝,战马同时发力!
那声音像一柄铁锤,狠狠砸在州兵士卒的心口上!
东侧高坡,锐骑营赵校尉亲眼看见那道黑色的锋矢凿进己方阵型。
太快了。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冲锋,刘冠已经撞进了正在后撤、毫无防备的步卒队列。
第一排盾兵仓促转身,盾牌还没举平。
刘冠的马槊到了。
不是刺。
是抡。
双手握槊,像挥动一整根铁柱,横着砸向那排仓促立起的盾墙。
“轰——!!!”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脆响。
那是重物砸碎血肉与木板的爆裂声。
三面包铁木盾同时炸裂,盾后的州兵胸骨凹陷,口喷鲜血,像被狂奔的挽马正面撞上,离地倒飞!
槊势未竭,余威扫中第四人,那人的臂骨当场断成三截,惨叫着扑倒在地。
八十破阵亲卫从这道豁口涌入。
摧枯拉朽,一往无前。
“赵校尉!贼骑冲阵了!”
副将的嘶吼传来。
赵校尉猛地回神,拔刀:
“锐骑营!冲锋!截住刘冠!!!”
四百精骑从高坡俯冲而下,矛尖放平,战马四蹄翻飞。
他们的目标是刘冠那支八十骑。
但刘冠根本没有等他们。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做了一件事。
继续往前冲。
八十骑锋矢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根本不管侧翼扑来的狼群,只顾往心口扎。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锐骑营的锋线几乎要咬住破阵亲卫的侧翼了。
左翼,黑云骑杀到。
赵大虎的长枪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刺进来,正中锐骑营最前方骑兵的战马脖颈。
战马惨嘶扑倒,掀翻背上骑士。
一百五十骑黑云骑,从左侧狠狠撞进锐骑营的冲锋队列!
“等的就是你们!”赵大虎枪锋横扫,一骑州兵咽喉飙血,“三天没出门,马都闲出屁了!”
右翼,韩猛率剩余一百五十骑黑云骑,同时切入!
锐骑营的冲锋锋线,被黑云骑左右夹击,硬生生切成三段!
四百精骑,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赵校尉在乱军中回头,想重整队伍。
然后他看见了刘冠。
那道黑色的锋矢,已经凿穿州兵步卒的后阵,距离中军那面“陈”字大纛,不足一百步。
陈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着刘冠单人独骑冲在最前,槊锋过处,无一合之敌。
一名飞熊营士兵挺矛来拦。
刘冠没有减速。
槊锋迎着矛尖撞上去。
矛杆断成三截,槊势不减,贯入那人胸甲,从后背穿出!
尸体挂在槊上,刘冠手腕一抖,像甩掉一块破布。
第二队州兵举盾结阵。
刘冠左手抽出腰间备用短矛砸出。
四十步距离,那根短矛在空中翻滚两圈,矛尾正正砸中盾牌正中!
盾碎,阵破。
刘冠策马踏过那人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隔着五十步都听得见。
陈平怕了。
他从军三十三年,从没怕过。
此刻他怕了。
“飞熊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结阵!挡住他!”
雷烈率飞熊营重甲步卒仓促列阵。
五百人,盾墙三层,矛林如刺猬。
刘冠看见了。
他没有减速。
他甚至没有走侧面。
他正面冲过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槊锋与盾墙撞击的瞬间,陈平以为会听到一声闷响。
他错了。
他听到的是一整排盾牌同时炸裂的轰鸣。
槊头贯入第一面盾牌,盾碎,槊势未竭,贯入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四名重甲步卒,被同一槊贯穿,像肉串一样串在一起,离地飞起,砸进身后人群!
盾墙被撕开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八十破阵亲卫,从这道豁口涌入!
骑兵冲重步?!!
怎么可能?!!
飞熊营的重甲步卒,在这刘冠面前,像纸糊的城墙。
陈平看见雷烈被三名骑士围住,连中七刀,甲裂血喷。
他看见飞熊营的旗手被刘冠一槊挑飞,旗帜落地,立刻被马蹄踏成碎布。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重甲步卒,开始扔下盾牌往后退。
而刘冠,那个浑身浴血、玄甲上挂着碎肉和布条的男人,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抬起头,和陈平对上了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陈平忽然感觉腿软了。
他当了三十三年兵,打过叛军,战过北戎,身中三箭没皱过眉。
此刻他只是被那个男人看了一眼,膝盖就开始发软。
“将、将军……”
副将的声音发抖。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冠动了。
他没有喊话,没有举旗,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起步。
五十步距离。
对那匹从头到尾没有减速过的战马来说,不过是三次呼吸的事。
陈平终于发出声音:
“走……”
副将没听清。
“走!!!”
陈平猛地拨转马头,脊背弓起,整个人伏在马鞍上。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
南边,西边,随便。
只要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
大纛在他身后倒下。他没有回头。
亲兵卫队拼死拦在溃逃的路上,被破阵亲卫像撕纸一样撕碎。他没有回头。
州兵全线崩溃,哭喊着扔掉兵器四散奔逃。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刘冠的槊锋已经到自己后心了。
他今年五十一了。
他从没这么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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