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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威廉再次出现


现场的气氛因那则视频而骤然紧绷。

瓦伦丁将手机屏幕熄灭,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僚,又落回到陈凡身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陈凡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亚裔青年。

“黑超人。”瓦伦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这世上从来不缺自封英雄的蠢货。”

他顿了顿,将十字吊坠重新挂回脖颈,转身面向那栋被警戒栏围住的公寓楼,沉声道:“收队。这里已经没有我们想找的东西了。”

“可是长官——”一名年轻的警员欲言又止。

“污灵已经被解决了。”瓦伦丁头也不回,“视频里那个……不管他是谁,总之他替我们完成了工作。至于这栋楼里的住户,逐一排查身份信息,但不要过度惊扰。那东西附身艾琳娜不会太久,其他人被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警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服从命令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将警戒栏卷起,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小声交谈,不时朝陈凡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陈凡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他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实则余光一直锁定着瓦伦丁的一举一动。这个驱魔人的感知力比安德烈还要敏锐,方才那道圣光的扫视几乎让陈凡的心脏跳出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股白光穿透自己身体时,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刺探着每一寸血肉。幸好系统足够给力,那些光芒最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瓦伦丁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瞥了陈凡一眼:“你住几楼?”

“三……三楼。”陈凡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还在后怕。

“最近几天别回去了。”瓦伦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等我们排查完,会通知房东。在那之前,找个地方住。”

说完,他迈步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SUV,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现场,其余警车也陆续跟上,红蓝警灯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凡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视野里,这才缓缓放下手臂,长出一口气。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晨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手机屏幕又亮了,又是一条推送。不用看也知道,那则视频的热度还在飙升。陈凡点开评论区扫了几眼,热评里全是震惊、质疑、恐惧、兴奋的混合情绪。有人信誓旦旦说这是电影宣传,有人坚称是外星人入侵,还有人已经开始分析“黑超人”的能力来源,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逻辑严密得像是论文。

一千个人相信地狱存在。

系统任务的完成提示还在他的意识中闪烁,那场与艾琳娜的搏斗,他虽然险些丧命,但也因祸得福——属性全面提升,系统升级,“博主”进阶为“侦探”,还获得了“细心探查”的新技能。他试着运转了一下这个技能,周围环境的细节突然变得更加清晰——远处墙角的裂缝、地上烟头的品牌、警车轮胎碾过的痕迹,全都像被高亮标注一般涌入脑海。

但此刻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幸运”还躺在宠物医院的手术台上,而他的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栋被警戒栏围住的公寓楼。他的自行车还锁在楼下,车座上积了一层薄灰,但那些捡来的腕表、金链子全都在三楼的房间里,现在根本进不去。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东西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伸手就能够到,但此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陈凡咬了咬牙,转身朝街对面走去。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弄到钱。

上午的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凌晨的寒意,金色的光线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洒在街道上,将昨晚残留的阴冷一点一点地蒸发掉。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汽车引擎声交织在一起,重新唤醒了这座城市。

第五大道本就是贫民区,平日里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出门——去打工的、去领救济的、去街角兜售零散物品的。但今天不一样。几乎每一个人手里都攥着手机,屏幕上无一例外都是那则视频的截图或播放界面。有人边走边看,险些撞上路灯杆,嘴里骂骂咧咧地扶正帽子;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惊呼声,声音大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还有人对着镜头激动地比划,像是在做直播,语速飞快地描述着自己对“黑超人”身份的各种猜测。

“嘿,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那个黑超人!”

“我他妈当然看了!我的天,那怪物是真的吗?那个老太太我见过,她平时就在那条街上遛狗,我还跟她打过招呼!”

“所以那些怪物一直都存在?就在我们身边?那我们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我早就说过这世界不对劲!我表弟上次说他看到了一个没有脸的人,当时我还以为他吸多了,现在想想……”

陈凡低着头快步走过,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亲手制造的这场风暴,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席卷整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黑超人”这个随口编造的名字,此刻已经成为全网热搜第一的关键词,各种媒体争相报道,专家们在电视上唇枪舌剑,普通人则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转发。

而真正的“黑超人”——一个靠系统吃饭、连宠物狗的手术费都付不起的穷留学生——正在为今晚睡哪儿发愁。

陈凡苦笑一声,加快了脚步。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贝克曼广场的白日总是喧嚣的。广场中央的贝克曼雕像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只鸽子站在雕像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四川王大厨餐馆”的招牌依旧灰扑扑地挂在门头上,旁边的广告牌上印着的川菜图片在日晒雨淋下已经褪色了不少,但那股子烟火气还在。门口贴着的手写菜单被风吹得卷了边,边角泛黄,透着岁月的痕迹。

陈凡站在餐馆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店内回荡。

“还没到营业时间——”王维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随即又顿住了,“陈凡?你小子怎么来了?”

王维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身上围着那条永远沾着油渍的围裙。他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沟壑像是刀刻的一般:“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老王。”陈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挤出这两个字。

王维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着手走了出来。他走到陈凡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行了,别说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摊上事了。进来坐,我给你炒个菜。”

“我不饿——”

“谁管你饿不饿,我炒了你就得吃。”王维不由分说地推着陈凡的肩膀,把他按到靠窗的座位上,转身又钻进了后厨。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了出来,伴随着油烟的滋滋声。

陈凡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王维这人嘴毒,心却不坏。当初陈凡家里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远房亲戚。王维二话没说就收留了他,不但给了住处,还教他做菜,虽然工资给得不多,但吃住全包,在美利坚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陈凡还记得第一天来餐馆时,王维指着灶台对他说:“小子,别以为留学就能镀金,学门手艺比什么都实在。”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这话糙理不糙。

不一会儿,王维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和一碗米饭走了出来,放在陈凡面前。肉片在油光中微微卷曲,蒜苗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他言简意赅,把筷子往陈凡面前一搁。

陈凡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油大盐重,辣得过瘾,但就是这种粗粝的家常味,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米饭的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王维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着陈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住的那条街,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陈凡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嗯。”

“我在手机上看到了。”王维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那个视频,你看了吧?怪物,还有那个黑超人。”

“看了。”

“那条街离你住的地方不远。”王维的目光落在陈凡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分辨什么,“你小子没碰到什么脏东西吧?”

陈凡抬起头,与王维对视。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担忧,也读出了某种试探。王维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在美利坚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的手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年纪大了的自然反应,但此刻却让陈凡觉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

“我跑得快。”陈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老王,这几天我能不能先在店里凑合住几天?我那栋楼被警察封了,暂时回不去。”

王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又抽出一根点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道:“店后面有个储物间,平时放杂物,你收拾收拾能住人。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陈凡,你跟我说实话,那个黑超人,跟你有关系没有?”

陈凡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米饭:“怎么可能?人家是黑人,你看看我,黄皮肤,哪有半毛钱关系。”

王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摆了摆手:“也是,我想多了。行了,吃完了自己去收拾,今天不开店,你也别出去瞎逛,现在外面乱得很。”

陈凡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王维站起身,朝后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威廉那小子,这几天也没联系你?”

“没有。”

“啧。”王维嘬了嘬牙花子,没再多说什么,掀开帘子进了后厨。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叹息。

陈凡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广场上贝克曼的雕像,陷入了沉思。

威廉那天晚上被安德烈带走后,就再也没有消息。陈凡不是没想过联系他,但每次打开聊天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们之间有种默契——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约定都要牢固。

但现在情况变了。

那个视频已经传遍全网,怪物存在的真相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被公众知晓。驱魔人、神降者、污灵、邪灵……这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的词汇,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教会会如何应对?政府会如何反应?那些普通人,又会怎样看待这一切?

陈凡不知道答案,但他隐约感觉到,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餐馆后面的储物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落灰的纸箱、生锈的调料罐、缺了腿的旧椅子、还有几袋发霉的大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墙角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悠闲地趴在网中央,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陈凡花了半个小时把东西归置到一边,腾出一块勉强能躺下的空间。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像一群微小的精灵。他把毯子铺在地上,又找了个纸箱拆开当枕头。

躺下去的那一刻,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与艾琳娜的那场战斗,对他的身体消耗极大。虽然系统升级后属性全面提升,但体质的提升终究有限,那种被巨蟒般的身躯缠绕绞杀的窒息感,直到现在还在他的骨骼深处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肋骨上有几处细微的裂痕,那是被艾琳娜绞杀时留下的,虽然在系统的作用下正在缓慢愈合,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钝痛。

陈凡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想起艾琳娜被附身前后的变化。那个佝偻着腰、说话漏风、整天为了一条狗跟他吵架的白人老太婆,被地狱的力量污染后,竟然变成了那样恐怖的怪物。而那种力量,只是地狱泄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他想起艾琳娜脖颈拉长时发出的那种咯吱声,像是生锈的铰链在缓慢转动,又像是骨头在强行拉伸。那种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还有那个艾伦——那个浑身镶嵌着金币和宝石的腐烂尸体。它口中的“那位大人”,又是怎样的存在?它说“那位大人”需要弗兰克那样的“邪神器皿”,不能通过超凡力量侵蚀,只能通过正常签订契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存在也有自己的规则和限制,不是为所欲为的。

这个世界远比陈凡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危险得多。

他翻了个身,毯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他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银行余额:0.00。

宠物医院的催款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张无形的催命符。陈凡扫了一眼,将手机扣在地上,不再去看。屏幕上那串数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

“幸运”那条傻狗,也不知道手术做得怎么样了。它会不会疼?会不会害怕?那个蠢狗平时在家耀武扬威,到了陌生地方估计怂得像条虫。

陈凡骂了自己一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那条狗之前天天在他自行车上撒尿,堆草莓塔,害他被其他野狗追,他现在居然为了它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条狗扑向艾琳娜的画面。

那么小的身体,那么大的恐惧,却还是咬着不放。它的牙齿嵌进艾琳娜的腿里,整个身体被甩来甩去,就是不松口。那时候它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忠诚,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它把陈凡当成了自己人。

“蠢狗。”陈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嫌弃。

困意渐渐袭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瞬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嗡嗡声在安静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陈凡猛地睁眼,抓起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贝克曼广场,雕像下。不要告诉任何人。——W”

W。

威廉。

陈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将手机放下。屏幕的微光渐渐暗下去,储物间重新陷入黑暗。

明天下午三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梦境却没有如约而至,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六月三日下午,贝克曼广场。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将每一块石板都晒得微微发烫。几只鸽子在雕像周围踱步,不时低头啄食游客撒下的面包屑,咕咕叫着,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或紧张的神情。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那个视频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社交平台上的话题阅读量已经突破百亿,甚至有电视台在滚动播放专家分析,从生物学、物理学、神学等各个角度解读那个视频的真实性。

陈凡穿着卫衣,帽子罩着脑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梧桐树下。树冠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与周围喧嚣的人群隔开了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则一直在留意着雕像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距离三点还有五分钟。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入广场边缘的停车场,熄火。引擎的余热在空气中形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蒸汽。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

威廉。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随意地向后梳着,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的步伐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大学生模样。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成熟了不少,眼神里多了一些陈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淀下来的某种重量,又像是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后留下的痕迹。

威廉扫视了一圈广场,目光最终落在陈凡身上,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陈凡先开了口,语气轻松,试图打破这沉默:“几天不见,气色不错啊,看来教会的伙食挺好。”

威廉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伙食确实不错,就是不太自由。”

“怎么,被关起来了?”

“差不多。”威廉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广场中央贝克曼的雕像上,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东西,“这几天一直在接受‘培训’,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学习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是体能训练,然后是理论课,晚上还要进行精神抗压测试。比军训还累。”

陈凡侧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算是正式加入教会了?”

威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矛盾:“算是,也不算。神降者的管理体系很复杂,不完全是教会说了算。安德烈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但说实话,我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自己到底属于谁。那个地方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  hierarchy,教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听起来像是个坑。”

“确实是坑。”威廉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

陈凡沉默了片刻,问道:“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燃了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晃,最终稳定下来。他吸烟的动作很生疏,显然不是老烟枪,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眶都有些发红。

“安德烈带我去了一个叫‘界乡’的地方。”威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那是一个由SE创造的空间,不属于现实世界,但又与现实世界相连。那里有一个女人,安娜·黛尔,她的力量非常强大,强大到让人……绝望。”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站在她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臣服。就像老鼠见到猫,兔子见到鹰,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SE,”威廉继续道,“是‘should  not  exist’的缩写,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就是那些‘传说故事’的官方叫法。你之前应该也感觉到了,SE本身是有意识的,它们降临到这个世界,要么吞噬生灵,要么被合适的人驾驭。”

陈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驾驭的那个SE,叫‘三只小猪’。”威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捏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就是那个童话故事。灰狼吹倒了稻草房和木棍房,但吹不倒砖头房。我的能力,大概就是‘坚固’和‘防御’之类的东西。”

“听起来挺实用。”

“还算实用吧。”威廉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散,“但代价是——那个SE的意识还在我体内,时不时会冒出来,试图影响我的判断。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做某些事情,但仔细一想,那根本不是我的想法。教会的人说这是正常现象,只要我意志够坚定,就能压制住它。”

陈凡想起自己体内的“达伊”,那只只会睡觉的蠢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小红帽的故事”里的那只狼,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甚至还被特洛伊德吞噬过,弱得可怜。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聊这些?”陈凡问道。

威廉将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陈凡,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那个视频,我看了。”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哪个视频?”

“别装了。”威廉的语气笃定,目光直视着陈凡的眼睛,“那条街离你住的地方不远,艾琳娜是你的房东,而你在那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还有,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身上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地方。之前你打工从不请假,这次却一连几天没露面。”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威廉。

“我不会追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威廉说,语气真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那个‘黑超人’,是不是你?”

沉默。

广场上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变得异常清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陈凡与威廉对视了数秒,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威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开口道:“我就知道。”

“你不惊讶?”

“惊讶。”威廉说,“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至少我知道,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能打的家伙站在我这边。”

陈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威廉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又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陈凡,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叙旧。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威廉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教会和界乡那边,已经开始调查‘黑超人’的身份了。他们觉得这个人——也就是你——是一个潜在的变量,可能会影响他们的一些计划。”

陈凡眉头一皱:“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具体的。”威廉摇头,“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暗地里酝酿。那个视频的传播速度不正常,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教会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们一方面在压制消息,另一方面又似乎在默许公众讨论。我怀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舌尖舔了舔嘴唇。

“我怀疑,有人想利用这件事,让公众慢慢接受‘怪物存在’这个事实。为某个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陈凡脑海中闪过系统的那条任务——“看不见的地狱:使至少一千人相信地狱真的存在。”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任务有些抽象,但现在想来,这个任务的出现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系统难道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凡说,“但你没必要蹚这趟浑水。你是神降者,有教会和界乡罩着,只要你不主动惹事,没人会动你。”

威廉看着他,眼神复杂,里面有感激,也有无奈:“你以为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想帮你?”

“不然呢?”

“我是想帮你,但也是为了我自己。”威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家伙——教会也好,界乡也罢——他们看中的不是‘威廉’,而是‘神降者’这个身份。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丢掉。我需要一个……退路。”

陈凡明白了。

威廉是在寻求一种平衡——用陈凡这个“变量”,来制衡那些控制他的势力。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陈凡问。

“你会吗?”威廉反问。

陈凡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

威廉看着那只手,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

“合作愉快。”陈凡说。

“合作愉快。”威廉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凡,“这里面是五千美金,不多,但应该够你应急。”

陈凡接过信封,隔着纸都能摸到里面钞票的厚度。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这笔钱——宠物医院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信封的纸质感很好,是那种高级的信封,和威廉以前用的不一样。

“算我借你的。”

“随你。”威廉将手插回口袋,“我先走了,待太久容易被人盯上。有事联系,那个号码是临时的,用一次就作废。”

说完,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步伐从容,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老友叙旧。但陈凡注意到,他的背影比来时多了一份沉重。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贝克曼的雕像。雕像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张坚毅的脸庞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这个世界,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将信封塞进口袋,转身朝宠物医院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信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宠物医院的门铃清脆作响。

“先生,您回来了!”凯瑟琳从前台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在看到陈凡的瞬间多了一丝真诚。她的马尾扎得利落,工作服整洁如新,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陈凡点头:“先交钱。”

他将信封里的五千美金全部取出,放在柜台上。钞票一张一张地铺开,绿色的纸面上印着富兰克林的头像。凯瑟琳清点了一遍,又确认了利息的金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递给陈凡。

“这是全部的缴费凭证,您收好。”

陈凡接过收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在滴血——五千美金,加上利息,几乎是他全部积蓄的好几倍。但想到那条傻狗还在恢复室里哼哼唧唧,他又觉得这钱花得也不算太冤。

“带我去看它吧。”

凯瑟琳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面的恢复室。走廊的墙壁是浅蓝色的,挂着几张宠物照片,都是治愈出院的动物和主人的合影。恢复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排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躺着一只正在恢复的动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皮毛混合的气味。

“幸运”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身上缠着绷带,后腿打着石膏,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它听到动静,耳朵微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陈凡,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陈凡蹲下身子,将手伸进笼子,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金毛的毛发还是那么柔软,但身体明显瘦了一圈。

“蠢狗。”他低声说,“命还挺硬。”

“幸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它的舌头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凯瑟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它很喜欢您。”

“大概是欠它的。”陈凡站起身,“它什么时候能出院?”

“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三天,等伤口稳定了才能带回家。”凯瑟琳翻了翻手里的病历,纸页沙沙作响,“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您。”

“行。”陈凡最后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幸运”,转身准备离开。

“先生。”凯瑟琳忽然叫住了他。

陈凡回头。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她咬了咬嘴唇,指节微微发白,最终开口道:“那个视频……您看了吗?”

陈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了。怎么了?”

“我……”凯瑟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人听到,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我觉得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陈凡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凯瑟琳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大概凌晨两点多,医院的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看起来很正常。他说他的狗生病了,需要急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让他进来,带他去诊室。但那只狗……那只狗不对劲。它被放在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里,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全是……黑色的液体,像是沥青,又像是血。那种液体有一种特别腥的气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那只狗从液体里浮出来,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是一条竖线,像是蛇的眼睛。”

陈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当时吓坏了,转身想跑,但那个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凯瑟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回忆那种触感,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凉意,“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他跟我说——‘别害怕,它只是生病了,给它打一针就好了’。”

“你打了?”陈凡问。

“我没有。”凯瑟琳摇头,“我用另一只手按了警报器,医院的安保系统启动了,那个男人听到警报声,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收起手提箱,转身就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也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陈凡沉默了片刻,问道:“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告诉了警察。”凯瑟琳说,“但他们来调查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监控录像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根本没有什么黑衣男人,也没有什么黑色手提箱。他们觉得我在说谎,或者……产生了幻觉。”

“但你相信那是真的。”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凯瑟琳的语气变得坚定,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那之后我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关于……那些东西的文章。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我们看不见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证据。直到昨天那个视频出现——”

她抬起头,看着陈凡,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那些怪物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陈凡与她对视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凯瑟琳咬了咬嘴唇:“因为我需要知道,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说‘你也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凯瑟琳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片黑色的海洋,海水是黏稠的,像是沥青,又像是血。我站在海边,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淹过我的脚踝,淹过我的膝盖,淹过我的腰……我想跑,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从脚底下往上拽。”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醒。但最近,梦越来越长了。上周我梦到海水淹到了我的脖子,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在梦里……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海面上,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凯瑟琳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快到了。’”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这是某种……征兆。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异常?”陈凡问。

凯瑟琳摇头:“没有,一切都正常。但……我有时候会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东西,但身边的人都说闻不到。有时候是在街上,有时候是在家里,那种味道突然就冒出来,浓烈得让人想吐,但过几秒又消失了。”

陈凡沉思了片刻。凯瑟琳的症状,和艾琳娜被污染前的状态有些相似——莫名的噩梦、异常的感知、逐渐被侵蚀的精神。但又不完全一样,艾琳娜是被临时附身,而凯瑟琳更像是被某种存在选中,在慢慢“培养”。

她可能已经被某种地狱的力量标记了。

“听着。”陈凡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最近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晚上。如果那个男人再出现,不要跟他走,也不要碰他带来的任何东西。想办法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后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上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凯瑟琳。

凯瑟琳接过纸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你相信我说的话?”

“信。”陈凡说,“因为我也见过。”

凯瑟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恢复室。走出宠物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外面的空气比医院里清新多了,但带着一丝傍晚的凉意。

又是一件麻烦事。

而且这件麻烦事,比艾琳娜的污染要棘手得多。

凯瑟琳被标记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有预谋的行为。那个黑衣男人——或者说,那个伪装成人的东西——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说“你也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说明凯瑟琳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

但计划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要选凯瑟琳?

陈凡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单打独斗了。

威廉说得对,他需要一个“退路”。而凯瑟琳这件事,也许就是他和威廉合作的第一个切入点。

陈凡拿出手机,给那个临时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关于一个被标记的女人。”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回复只有两个字:

“见面谈。”

次日傍晚,芝加哥南区的一间酒吧。

这家酒吧名叫“老橡树”,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只亮着“老”和“树”两个字,远远看着像是“老树”。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涂满了  graffiti,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

酒吧不大,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都是熟客,各自喝着各自的酒,互不打扰。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威士忌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木料气息,像是老橡木本身的味道。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酒瓶,有些落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陈凡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啤酒的泡沫已经消了大半,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帽子依旧罩着头,整个人融入了酒吧昏暗的环境中,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不一会儿,酒吧的门被推开,威廉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牛仔裤配黑色卫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他扫了一眼酒吧内部,目光锁定陈凡,迈步走了过去。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轻,像是刻意在控制声音。

“这个地方安全吗?”威廉坐下,压低声音问。

“不安全。”陈凡说,“但正因为不安全,才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越是看起来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威廉没有反驳,将一杯他随手从吧台拿的威士忌放在桌上,问道:“你说的那个被标记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陈凡将凯瑟琳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三个月前的黑衣男人、黑色手提箱里的异兽、持续不断的噩梦、逐渐加剧的异常感知。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连凯瑟琳描述的那种腐烂气味都复述了出来。

威廉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的前兆。”

“献祭?”

“我在界乡的资料库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威廉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地狱里的某些存在,想要降临到人间,需要‘容器’——一个能够承载它们意志的人类身体。但这个容器的选择不是随机的,需要长时间的……‘培养’。”

“‘培养’?”

“就是通过各种方式,慢慢侵蚀目标的精神和肉体,让它们逐渐适应地狱的力量。”威廉解释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也可能持续几年。等到时机成熟,那个地狱存在就会通过某种媒介——比如那个黑衣男人带来的‘异兽’——与容器建立连接,完成降临。”

陈凡想起了艾琳娜。她也是被地狱力量污染的“容器”,但她的情况不同——她是被临时附身,而不是被长期培养的“祭品”。艾琳娜的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而凯瑟琳的情况更像是慢性中毒,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凯瑟琳的情况,属于哪一种?”

“从你描述的症状来看,她应该是被选中了。”威廉的语气凝重,眼睛里有了一丝担忧,“而且已经进入了后期阶段。那些噩梦、异常的气味感知,都是地狱力量侵蚀精神的表现。如果放任不管,她很快就会被完全污染,成为某个存在的……宿主。”

“有办法阻止吗?”

威廉沉默了片刻,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但不一定能成功。”

“说。”

“第一,找到那个标记她的地狱存在,摧毁它的媒介——也就是那个黑衣男人和那只异兽。这样就能切断污染源,凯瑟琳的症状会慢慢消失。”

“第二呢?”

“第二……”威廉顿了顿,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找到一种足够强大的净化力量,强行驱散她体内的地狱气息。但这种力量很难获得,而且风险很大——净化过程中稍有不慎,她的精神就会彻底崩溃,变成植物人。”

陈凡沉思了片刻。

两个方案都不容易。第一个方案需要找到那个黑衣男人——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可能根本不是人类的存在。第二个方案需要“足够强大的净化力量”——听起来就像是教会驱魔人的圣光,但陈凡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去求教会帮忙。

“还有第三条路。”威廉忽然说。

“什么?”

“让她自己成为神降者。”威廉的眼神变得认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她能驾驭一个SE,就能获得对抗地狱力量的能力。SE的力量体系与地狱力量是两种不同的能量来源,可以相互抵消。但前提是——她必须能在被完全污染之前,通过SE的考验。”

陈凡想起自己在特洛伊德精神世界里经历的那一切,心里一阵发寒。那种被割皮、拆骨的痛苦,那种永无止境的折磨,那种意识被反复碾碎又重新拼合的绝望,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那种痛苦,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这个方案的风险太大了。”陈凡摇头。

“我知道。”威廉说,“但有时候,最危险的路,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乡村民谣变成了布鲁斯,低沉的吉他声在空气中流淌。

“先试试第一个方案。”陈凡最终拍板,“想办法找到那个黑衣男人,摧毁他的媒介。如果实在找不到,再考虑其他方案。”

威廉点头:“我可以动用在界乡的关系,查一下最近几个月有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如果有其他人也被标记了,那说明这不是个案,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行为。”

“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再冰凉,带着一丝苦涩。

“对了。”威廉放下酒杯,“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界乡那边,有人想见你。”

陈凡眉头一皱:“见我?谁?”

“安娜·黛尔。”威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像是提到了一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名字,“就是那个开着南瓜马车的女人。她说她对你很感兴趣,想亲自‘认识’一下。”

陈凡想起威廉之前描述的那个场景——森林化为尸骸之地,动物变成尸魔,军队变成血肉巨人,那个女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她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我没说你就是‘黑超人’。”威廉说,“但她是个聪明人,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界乡的情报网比教会还要庞大,她能查到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多。说不定她现在连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知道。”

陈凡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问道:“什么时候?”

“三天后。”

“地点?”

“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威廉站起身,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做好准备,那个女人……不好应付。”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酒吧,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门关上的瞬间,一阵晚风灌了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味。

陈凡坐在卡座里,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啤酒,陷入了沉思。

安娜·黛尔。

界乡的主人。

一个开着南瓜马车、掌控着独立于现实世界的SE空间、连教会都要忌惮三分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见自己?

陈凡不知道答案,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场会面,将是他踏入超凡世界核心的第一步。就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后面可能是花园,也可能是深渊。

他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啤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啤酒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接下来的两天,陈凡白天待在餐馆后厨帮忙,晚上就睡在储物间里。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钢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

凯瑟琳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消息,噩梦还在继续,但没有加重。威廉通过界乡的渠道查到了几条线索——最近半年,芝加哥及周边地区至少发生了六起类似的事件,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职业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曾在某个时间点接触过一只“不正常的动物”。

有的是狗,有的是猫,甚至还有一只鹦鹉。这些动物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眼睛是纯黑色的,瞳孔是竖线,像是蛇的眼睛。每一只动物出现的时间都不长,通常在受害者身边停留几天就会消失,仿佛完成了某种任务。

而每一个受害者,在接触过那只动物之后,都开始做噩梦,闻到奇怪的气味,逐渐出现精神异常的症状。

其中三个受害者已经失踪了。

警方将她们列为“失踪人口”,但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嫌疑人。界乡的情报显示,这三个失踪的受害者,很可能是已经被地狱存在成功“降临”,变成了某种……东西。她们的家人还在苦苦寻找,却不知道她们已经不再是人类。

“时间不多了。”威廉在短信里说,“凯瑟琳可能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失踪者。”

陈凡看着这条信息,攥紧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冷峻得像一块石头。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那个黑衣男人。

六月五日,傍晚。

陈凡从餐馆出来,准备去宠物医院看望“幸运”。那条傻狗恢复得不错,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后腿还打着石膏,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很多,看到陈凡就会摇尾巴,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刚走出广场,手机响了。

是凯瑟琳打来的。

“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在哭,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颤抖,“他又来了。”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谁?那个黑衣男人?”

“是……是他。他就在医院门口站着,一直看着这边。我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先生,我好害怕……”她的呼吸急促,背景音里有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别挂电话。”陈凡一边说,一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他报了宠物医院的地址,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中闪烁。

陈凡握着手机,耳边是凯瑟琳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她断断续续的描述——

“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穿着黑西装,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箱子,黑色的,和之前那个一样……先生,他在笑,他在对着我笑……他的嘴巴咧得好大,好大……”

“别看他。”陈凡压低声音,语气尽量平稳,“去人多的地方,前台、候诊区,哪里人多就去哪里。不要单独待着。”

“好……好的……”

车子在车流中缓慢前行,陈凡心急如焚,但越是着急,路况越是糟糕。前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两辆车追尾,司机们在路中间争吵,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

“下车吧。”司机说,“走过去比坐车快。”

陈凡丢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朝着凯瑟琳发来的地址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1.1的敏捷让他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像一条游鱼。路人们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有人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三分钟后,他到达了宠物医院。

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两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但陈凡的心是冷的。

宠物医院门口,空空荡荡,没有黑衣男人,没有黑色手提箱,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下几只飞蛾在绕着灯光打转。

他推门冲进去,前台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收银台上还放着凯瑟琳的保温杯,盖子打开着,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凯瑟琳!”他喊道。

没有回应。

陈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个房间。候诊室、诊室、手术室、恢复室……都没有人。手术室的无影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最后,他推开了恢复室的门。

笼子里的动物们被惊动,发出各种叫声——狗在吠,猫在叫,还有一只鹦鹉在尖叫。最里面的那个笼子——“幸运”的笼子——空荡荡的,那条傻狗不见了。笼子的门虚掩着,锁扣完好无损,不像是被强行打开的。

陈凡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

手机忽然震动。

是一条短信,来自凯瑟琳的号码:

“你来找她了?可惜,来晚了。她已经成为我们的一员了。至于那条狗,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一个仰慕你的人。”

陈凡盯着屏幕,眼神变得危险。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两团暗火。

“仰慕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那我也送你一份回礼。”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威廉的聊天窗口,发了四个字:

“人不见了。”

几秒钟后,威廉的回复来了:

“查到了。界乡那边有一个情报贩子,专门买卖超凡世界的信息。他可能知道那个黑衣男人的底细。地址发你了,今晚九点,一个人去。”

陈凡看了一眼地址,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宠物医院。

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路灯下,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柱后面缩了回去。

陈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但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冰冷的枪柄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安心。

芝加哥南区,一栋废弃的教堂。

这座教堂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来因为一场火灾被废弃,至今没有修缮。外墙被烟熏得漆黑,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残缺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破碎的玻璃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

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陈凡推开大门,铁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建筑里回荡了很久。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虽然破败,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辉煌——高耸的穹顶、雕花的石柱、铺着马赛克的地面,一切都透着一种肃穆的美感。穹顶上还有残留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和圣徒,但大部分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了。

但这种美感,已经被岁月和灰尘掩盖。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焚烧过的焦糊味。

教堂的尽头,原本应该是祭坛的位置,此刻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大学教授。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陈凡一眼。

“你就是威廉说的那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期不说话导致的那种沙哑,又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你就是情报贩子?”陈凡反问。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情报贩子?这个称呼不太好听,我更喜欢叫自己‘信息收集者’。我叫霍勒斯。”

“陈凡。”

“我知道你是谁。”霍勒斯说,“至少,我知道一部分的你。剩下的,需要你付费购买。”

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呀声:“我要找一个人。”

“谁?”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喜欢在深夜带着一只黑色手提箱出现在年轻女性面前。手提箱里装着一只眼睛是纯黑色的动物。他在三个月内至少标记了六个女人,其中三个已经失踪。”

霍勒斯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陈凡一眼,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你找的是‘收集者’。”

“收集者?”

“这是我们圈子里对他的称呼。”霍勒斯翻开其中一本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图案——法阵、符号、怪物的草图,“他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组织,但行为模式很规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出现在某个城市,挑选几个‘容器’,用他的‘宠物’进行标记,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的主人降临。”霍勒斯说,手指在一页笔记上敲了敲,“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使者,一个引路人,一个……牧羊人。他挑选的那些女人,都是献祭给某个存在的祭品。”

“那个存在是谁?”

霍勒斯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界乡调查过他,教会也调查过他,但都查不到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力量不属于地狱,也不属于天堂,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陈凡眉头紧皱:“更古老的东西?”

“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在天使堕落之前,在一切神话诞生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存在了。”霍勒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有些东西,比神还要古老。它们沉睡在世界的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你是说,收集者背后的存在,是比上帝还要古老的东西?”

“我只是一个信息收集者,不是神学家。”霍勒斯合上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我要怎么找到他?”

霍勒斯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推到陈凡面前。

“这是他下一次出现的地点。”霍勒斯说,“时间是三天后,凌晨两点。如果你能在那之前找到他,也许还能救回那些失踪的女人。”

陈凡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芝加哥南郊,一座废弃的罐头厂。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多少钱?”

“免费。”霍勒斯说。

陈凡有些意外:“免费?”

霍勒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我很好奇,你和他之间,谁会活下来。”

陈凡将纸条塞进口袋,站起身。

“谢谢。”

“不用谢。”霍勒斯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如果你活着回来了,记得再来找我。我还有更多的信息可以卖给你——当然,下次就要收费了。”

陈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堂。

夜幕沉沉,月光被云层遮住,街道上一片漆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空旷。

他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手中的纸条,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三天后,凌晨两点,芝加哥南郊废弃罐头厂。

他要去会会那个“收集者”。

六月八日,凌晨一点四十分。

芝加哥南郊。

这片区域曾经是城市的工业区,大大小小的工厂鳞次栉比,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烟雾。但后来产业转移,工厂陆续倒闭,这里就变成了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长出来,铁锈爬满了每一寸金属表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工业残留的化学气味。

废弃罐头厂是这片废墟中最大的一座建筑。它占地数英亩,红砖砌成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一群幽灵在低语。工厂的大门半敞着,门上的铁链已经锈断,在地上拖出一条弯曲的弧线。

陈凡提前二十分钟到达。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面巾,将“小红帽的故事”的力量运转到极致,化身成了一个陌生的拉丁裔面孔。皮肤变深了,五官也变了,连身高都微妙地调整了几公分。后腰别着那把已经跟了他很久的手枪,口袋里还装着一把从餐馆厨房顺来的剔骨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不是他不想带更好的武器,而是他能搞到的就只有这些。

站在罐头厂的大门前,陈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横梁上的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在黑暗中乱飞,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巨大的机器设备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锈蚀的传送带像死蛇一样垂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陈凡的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陈凡的1.5精神力量让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厂房深处,有光。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暗的、带着诡异绿光的光源,像是腐烂的鱼发出的那种荧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有节奏地闪烁着。

陈凡屏住呼吸,朝那光芒走去。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鞋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

绕过一台巨大的发酵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厂房最深处,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直径至少有十米。法阵的线条是用某种黑色的液体画成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是血,而且是大量的血,已经半干了,在绿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法阵的中心,摆放着三具……人。

不,不是人。

是三具已经扭曲变形的躯体,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弯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她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眼白,眼眶里不断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地上,汇入法阵的线条中。

是那三个失踪的女人。

她们还没有死。

陈凡能听到她们微弱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粗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她们的腹部在微微起伏,但那种起伏不像是呼吸,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挣扎着想要出来。

法阵的边缘,站着一个男人。

黑西装。

黑色手提箱。

“收集者”。

他背对着陈凡,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陈凡的1.5精神力量让他捕捉到了几个音节——

“……降临……献祭……唤醒……”

那些音节不像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共振,像是同时有多个声音在说话。

陈凡没有犹豫,拔出后腰的手枪,对准收集者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内炸响,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像一连串沉闷的雷鸣。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火药味迅速扩散。

子弹精准地射向收集者的后脑,但在距离他还有半米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悬停在了空中。

那颗子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静止在半空中,弹头还在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收集者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一百八十度。

他的脸正对着陈凡,但身体还是背对着的。

那张脸……不是人的脸。

五官还在,但比例完全不对——眼睛太大,占据了半张脸,眼白是黑色的,瞳孔是暗红色的;嘴巴太小,像是一个被缝上的伤口,嘴唇紧紧抿着;皮肤光滑得不像真的,像是一层塑料薄膜覆盖在骨架上,没有毛孔,没有皱纹。

他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向上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牙齿,每一颗都尖锐如针。

“你来了。”收集者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共振,“黑超人。”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等了你很久。”收集者说,“从你杀死艾琳娜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你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晚一些。”

他的身体缓缓转过来,步伐从容,像是散步一样朝陈凡走来。那颗悬停在半空中的子弹,随着他的动作,缓缓飘到他面前,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弹。

“咻——”

子弹以比从枪口射出更快的速度飞向陈凡,带着破空的尖啸。

陈凡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头发,钉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砖,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反应不错。”收集者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陈凡,那双过大的眼睛里映出陈凡的身影,“不愧是能杀死污灵的人。不过——”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今晚,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整个厂房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倒在地上的机器设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纷纷向两边挪开,露出地板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机器与地面摩擦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收集者那张非人的脸。

那些纹路和法阵的线条一样,都是用血画成的,但更加复杂,更加密集,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网络。它们从法阵中心向外辐射,覆盖了整片空地,甚至蔓延到了墙壁上。

绿色的幽光从纹路中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带着一种诡异的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燃烧。

法阵中心的那三具躯体,开始剧烈抽搐。

她们的腹部鼓胀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钻。皮肤被撑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胎儿,不是器官,而是某种……完全不属于人体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又像是固体,在皮肤下游走。

黑色的液体从她们的眼眶、鼻孔、嘴巴里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脸颊流到地上,融入法阵的纹路中。那些纹路吸收了液体后,绿光变得更加明亮。

收集者张开双臂,仰头朝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金属摩擦金属。陈凡的耳膜被震得生疼,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降临吧,吾主!”

他吼道。

法阵中央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空间本身的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将现实世界切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

裂缝的另一边,是一片陈凡从未见过的景象。

黑暗。

纯粹的、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本身被吞噬了。仿佛那里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黑洞。

但那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慢,像是沉睡已久的巨兽在缓缓苏醒。陈凡能看到某种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一整片山脉在移动。每移动一寸,裂缝就会扩大一分。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从裂缝中涌出,像是整座建筑都在颤抖。陈凡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咬紧牙关,强行撑住自己的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暴起。

1.5的精神力量在这种压迫下几乎不值一提,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随时都可能被捏碎。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看到了法阵中央的那三个女人。

她们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了。

不是因为痛苦结束了,而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已经空了。

黑色的液体从她们体内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溪流,缓缓流向裂缝。那些液体在地面上蜿蜒前行,像一条活着的蛇。

她们是祭品。

而陈凡,是最后一个祭品。

“你以为我选那些女人,只是为了献祭吗?”收集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得意的笑意,“不,她们只是引子。真正的祭品,是你——一个能够杀死污灵的、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你的灵魂,比一百个普通人还要珍贵。”

陈凡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但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裂缝中的黑暗,正在吞噬他的力量。

“奇迹”技能在疯狂运转,低等规则类力量对他无效——但这不是低等规则类力量,这是来自远古的、比上帝还要古老的存在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奇迹”在拼命抵抗,但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挡住一辆卡车。

他需要更强。

需要更快的成长。

需要……更多的属性点。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状态,触发隐藏任务:绝境反击。】

【任务描述: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击败收集者,阻止远古存在的降临。】

【任务奖励:随机获得一个SE的掌控权,属性点全面+0.2。】

【任务失败惩罚:灵魂被献祭,永世不得超生。】

陈凡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这系统,还真是会挑时候。

他没有退路。

只能拼了。

陈凡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法阵边缘、笑得得意的收集者。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凝重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想要我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力量汇聚到右拳上。那股力量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椎向上,流过肩膀,涌入手臂,最终聚集在拳头上。他能感觉到拳头在发烫,像是握着一团火。

“那就来拿啊!”

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炮弹般冲向收集者。脚下的水泥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右拳裹挟着1.4力量的全部威势,朝那张扭曲的脸上砸去。

“肉身正义!”

“阴暗格斗!”

“奇迹!”

三个技能同时激活,陈凡的拳头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将厂房内的黑暗瞬间驱散。那光芒是金白色的,纯净而炽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收集者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在这种压迫下,陈凡还能发起反击。

他更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亚裔青年,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轰——!”

拳头砸在收集者的脸上,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收集者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撞碎了身后的一排机器,金属碎片四溅,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尘土飞扬。

但陈凡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一拳不足以杀死收集者。

他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陈凡的身形再次暴起,追着收集者飞出去的方向,又是一拳砸下。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残影,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

“轰!轰!轰!”

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将空气撕扯出尖锐的爆鸣。拳头与收集者的身体碰撞时,发出的是金属撞击般的声音,而不是血肉的闷响。

收集者的身体在陈凡的拳头下不断变形、碎裂、重组、再变形、再碎裂、再重组……他的恢复能力极强,几乎每被砸碎一次,就会在下一秒重新凝聚。碎裂的身体碎片在空中飞舞,然后又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重新聚合。

但陈凡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衰减。

每一次重组,都会消耗他的能量。

而陈凡的拳头,一次比一次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收集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那种金属般的共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陈凡没有回答。

他抬起脚,一脚踩在收集者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收集者的胸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然后,他举起拳头,对准收集者的头颅,准备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一瞬间,裂缝中的黑暗忽然爆发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裂缝中涌出,将陈凡整个人掀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上。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砖石碎裂,陈凡的身体嵌入砖石之中,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碎砖上,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技能‘低劣蟑螂’触发,宿主从致命伤势中存活。】

陈凡的眼前一阵发黑,视野边缘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斑。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昏过去。

裂缝在扩大。

那黑暗中的东西,正在醒来。

而收集者,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碎裂的部分重新愈合,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更加得意,更加猖狂。

“没用的。”他说,“吾主已经苏醒了。你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陈凡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看着那黑暗中慢慢浮现的巨大轮廓,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真的……打不过。

但就在他即将放弃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厂房门口传来——

“谁说他是徒劳的?”

陈凡转头,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威廉。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安娜·黛尔。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脚,长发在风中飘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气息。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她的眼神冰冷地看着收集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收集者。”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厂房,“你以为,你能在我的地盘上,搞这种小动作?”

收集者的脸色变了。

“界乡之主……”他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娜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七彩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击中了那道裂缝。那光芒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像彩虹一样弯曲、流转,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裂缝剧烈震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缓缓合拢。裂缝边缘的参差部分开始变得平滑,像是在被某种力量抚平。

那黑暗中的存在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从意识深处炸开,震得陈凡的脑子嗡嗡作响。但裂缝还是在安娜的力量下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厂房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三具已经空了的躯体,还躺在法阵中央,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收集者看着消失的裂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他转过身,看着安娜,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不会。”安娜说,“但你会。”

她再次抬手,一道光芒射出,击中了收集者的胸口。

收集者的身体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开始剧烈燃烧。火焰是白色的,没有烟,只有光和热。他发出痛苦的尖叫,那尖叫刺穿了整个厂房,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摊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厂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凡从墙上的洞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但还活着。

他看着安娜,又看了看威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喉咙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最后还是威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过,她会来找你的。”

陈凡苦笑:“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她是来帮忙的。”

“如果提前告诉你,你还会一个人来吗?”安娜的声音清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训斥,“你需要学会面对比你强大的敌人,而不是每次都指望别人来救你。”

陈凡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安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陈凡几乎以为是错觉。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她说,“而且,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

“特洛伊德。”安娜说,“那个SE,原本应该属于界乡。但被你毁掉了。你从中获得了一部分力量,而威廉获得了另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让威廉成为了神降者。”

陈凡没有说话。

“我不想欠别人的。”安娜继续说,“所以,这次算我还你的人情。从今以后,我们两清。”

她转身,朝厂房门口走去。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却一尘不染。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愿意加入界乡,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好的保护。”

“我考虑考虑。”陈凡说。

安娜没有再说什么,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威廉走到陈凡身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将陈凡拽了起来。

“你还好吗?”他问。

“死不了。”陈凡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一股酸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但今晚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个人,真的不够强。”陈凡说,目光落在那三具已经空了的躯体上,声音低沉,“我需要变强,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多的盟友。”

威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决定加入界乡了?”

“还没有。”陈凡摇头,“但我不排斥合作。你告诉安娜,如果她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可以找我谈。当然,价格要公道。”

威廉笑了:“你这个人,还真是……”

“现实?”陈凡接过话头,“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不现实的人,早就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已经空了的躯体,转身朝厂房外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幸运”还没有找到。

凯瑟琳还下落不明。

收集者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那个存在,还在某个地方沉睡,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而陈凡,还需要继续变强。

强到足以面对一切。

他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陈凡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将它灌满自己的肺。空气里有铁锈味,有尘土味,还有一丝黎明前特有的清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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