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半年

半年。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佳玉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仗。

她只知道，张掖城外的羌人，退了又来，来了又退。一仗接一仗，没完没了。

春天的时候，羌人趁着草长马肥，又来了一次。打了半个月，丢下几千具尸体，退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换了条路，想绕到后方偷袭。佳玉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打了三天，又退了。

周雄说，将军，您把羌人打怕了。

佳玉摇摇头。

“还不够。”

还不够怕。

怕到一听见她的名字就发抖，怕到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才叫怕。

那天晚上，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羌人的营寨。

周雄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佳玉问。

周雄犹豫了一下，说：“将军，京城来信了。”

佳玉转过头，看着他。

周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皇上的。”

佳玉接过来，拆开。

“死丫头：

半年了，还回不回来？

你妹妹想你了。朕也想你了。太上皇天天念叨，说你给他带的点心吃完了，问什么时候再带。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妹妹回扬州了。林如海来信说想女儿，朕就让她回去住一阵子。她在那边挺好，让朕告诉你，别惦记她。

西疆的仗，打得差不多了吧？该回来就回来。

师兄”

佳玉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弯。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雄在旁边问：“将军，皇上催您回去？”

佳玉点点头。

周雄笑了：“那敢情好。将军回去，咱们也能松快松快。”

佳玉看着他，没说话。

周雄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将军，您不会……”

佳玉摇摇头。

“现在还不行。”

周雄愣住了。

佳玉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羌人的营寨。

“西疆需要人镇守。”她说，“他们还没怕够。”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佳玉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去。

回到屋里，她铺开纸，提起笔。

“师兄：

信收到了。

西疆需要人镇守。臣还不能回去。

那些羌人，打了半年，还没怕够。臣得让他们怕，怕到再也不敢来。

等着臣。

等臣把西疆打怕了，就回去。

对了，告诉妹妹，姐姐想她。

佳玉”

写完，她把信折好，交给周雄。

“送出去。”

周雄接过信，看着她。

“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您也要保重。”

佳玉点点头。

“知道。”

周雄走了。

佳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妹妹也在看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大黑。

“来人。”

亲兵进来。

佳玉说：“把各营将领叫来。开会。”

亲兵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守将府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佳玉带着人，出了城。

又一场仗，开始了。

半年后，京城。

御书房里，皇上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等着臣，”他念了一遍，“等臣把西疆打怕了，就回去。”

他放下信，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说，“跟她师傅一个样。”

旁边的内监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林将军还不回来？”

皇上摇摇头。

“不回来。”他说，“她说要把西疆打怕了才回来。”

内监愣住了。

“打怕了？那得多久？”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她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那丫头，说话算话。

扬州，林府。

黛玉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

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绿油油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嬷嬷。

“嬷嬷，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黛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是姐姐上个月寄来的。

信上说，让妹妹等着她。

她等着。

她一直等着。

她抬起头，又看着那棵海棠树。

海棠花开过了，又落了。

明年还会再开。

姐姐也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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