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年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站了一夜的人身上，洒在满地的血迹和尸体上。
佳玉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大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脸上有血，身上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周雄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的血。
“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下去歇歇吧。兄弟们守着。”
佳玉摇摇头。
“伤亡多少？”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清点。估摸着……少说也得两三千。”
佳玉点点头，没说话。
两三千。
一夜之间，两三千人没了。
昨天夜里，他们还在一起过年。一起喝酒，一起说笑，一起唱家乡的歌。
今天就没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城下那些尸体。
有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血腥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将军，”周雄又开口，“您……”
“下去看看。”佳玉打断他。
她转身，往城下走。
城下，伤员们已经被抬到一边，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喂水，有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佳玉走过去，蹲在一个伤员旁边。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他的腿被砍了一刀，血糊了一地，脸白得像纸。
看见佳玉，他愣了一下，想坐起来。
“别动。”佳玉按住他。
那士兵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将军，”他的声音发抖，“俺……俺的腿还能不能要了？”
佳玉低头看了看那伤口。
深可见骨。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能。”她说。
那士兵的眼睛亮了。
“真的？”
佳玉点点头。
“真的。好好养着，养好了，还能打仗。”
那士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佳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喊她。
“将军！”
“将军！”
“将军！”
她一一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一处，她忽然停下来。
地上躺着一个士兵，一动不动。
旁边蹲着另一个士兵，正在哭。
“狗子，狗子你醒醒……”那人哭着喊，“你不是说要回家吗？你娘还等着你呢……”
佳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她认得他。
昨晚上，就是他说，他家是扬州的，他娘做的年糕可好吃了。
现在他躺在地上，再也吃不到他娘做的年糕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守将府，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很，眼底青黑一片。
她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出去。
周雄已经在等着了。
“将军，清点完了。”
佳玉点点头。
周雄把单子递过来。
佳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阵亡两千三百人，伤四千余人。
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
“让伙房做好吃的。”她说，“犒劳兄弟们。”
周雄愣住了。
“将军……”
佳玉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是新年。”她说，“让他们吃点好的。”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转身去了
佳玉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她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这时候，应该还在睡觉吧。
昨晚守岁了吗？
有没有想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城里的年味儿，已经被昨夜的厮杀冲散了。
街上没有人，只有一队一队的士兵在巡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子探头往外看，又缩回去。
佳玉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紧闭的门。
忽然，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将军，”她走过来，把碗递给她，“这是老婆子刚煮的饺子。您……您吃口吧。”
佳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将军，昨晚上要不是你们，老婆子这条命就没了。老婆子没什么能谢的，就包了点饺子……”
佳玉接过那碗饺子，捧在手里。
烫烫的，暖暖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谢大娘。”她说。
老妇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您可要好好的。”她说，“您要活着回来。”
佳玉点点头。
“好。”
她端着那碗饺子，往回走。
走到守将府门口，她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白胖胖的，一个一个，挤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包过饺子吗？
应该没有吧。
她端起碗，吃了一个。
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刚好。
她又吃了一个。
一个接一个，把那碗饺子都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还给那个老妇人。
“好吃。”她说。
老妇人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佳玉看着她，忽然问：
“大娘，您家里人呢？”
老妇人的笑容顿了顿。
“没了。”她说，“都让羌人杀了。就剩老婆子一个。”
佳玉沉默了。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没事，老婆子这把年纪了，活一天算一天。只要能把那些畜生赶走，老婆子死了也值。”
佳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老妇人肩上拍了拍。
“大娘，”她说，“您等着。本将军把那些畜生赶走。”
老妇人点点头。
佳玉转身走了。
回到守将府，周雄已经回来了。
“将军，伙房那边都安排好了。”
佳玉点点头。
她走到桌边，坐下。
周雄看着她，欲言又止。
佳玉抬起头，看着他。
“想说什么？”
周雄犹豫了一下，说：“将军，今儿是新年。您……不想家吗？”
佳玉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
周雄看着她。
佳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可这儿，”她说，“也是家。”
周雄愣住了。
佳玉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兵，是跟着本将军的。这些百姓，是本将军要护着的。这儿，就是家。”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
佳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新年的第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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