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宴前

荣庆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丫鬟们进进出出，摆桌子、铺桌布、放碗筷。凤姐站在中间指挥，一会儿说这个放这儿，一会儿说那个摆那儿，忙得脚不沾地。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一旁说话，薛姨妈和贾母闲话家常，三春和黛玉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宝钗安静地坐在薛姨妈身边，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佳玉坐在贾母旁边，看着这一切。

热闹是真热闹。

可她总觉得，这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

“老祖宗！”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满屋子的人都是一愣，齐齐往门口看去。

宝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箭袖，脖子上挂着那块明晃晃的宝玉，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他的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黛玉身上，又落在佳玉身上，笑得更灿烂了。

“老祖宗，有宴会怎么不叫我？”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林妹妹和林姐姐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说着，他就往黛玉那边走去。

满屋子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王夫人的脸色先变了。

她看着宝玉往黛玉那边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京城大营是个好地方，送进去待几年，什么毛病都治好了。”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宝玉。

“宝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吗？”

宝玉被她拉住，有些不高兴：“太太，我就是来看看林妹妹和林姐姐。她们来了，我怎么不能出来？”

王夫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她下意识往佳玉那边看了一眼。

佳玉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们。

那眼神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王夫人心里却莫名发毛。

“二舅母。”

佳玉开口了。

王夫人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笑来：“佳佳，小孩子不懂事，我这就带他回去——”

“既然表弟来了，”佳玉打断她，“就坐下吧。”

王夫人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佳玉看着宝玉，慢慢地说：“不过这位置——”

她顿了顿。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王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母的佛珠停了。

凤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三春互相看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黛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佳玉看着宝玉，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坐他该坐的地方。”

屋里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连声音都听得见。

王夫人额头的冷汗还没干，但脸上的笑已经挤出来了：“外甥女说得是，说得是。这位置——”

她拉着宝玉，往外走。

“太太，你拉我干什么？”宝玉还不乐意，“我要和——”

“闭嘴！”王夫人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跟我走！”

宝玉被她拉着，懵懵懂懂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夫人对候在外面的婆子说：“把二爷送到外席去。告诉老爷，好好看着。”

婆子应了一声，带着宝玉走了。

王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宝玉走远，这才转过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走进来。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薛姨妈忽然开口了：“老太太，留下宝玉一起热闹热闹可好？孩子们在一处，也热闹些。”

满屋子的人又愣住了。

薛姨妈脸上带着笑，一脸的无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夫人的脸色又变了。

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凤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春互相看了一眼，这回连看都不敢看佳玉了。

黛玉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佳玉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薛姨妈。

那眼神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薛姨妈脸上的笑，却莫名僵了一僵。

“姨妈真是心善。”

凤姐忽然笑着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她走到薛姨妈身边，笑着说：“姨妈心疼宝玉，我们都知道。只是宝玉前儿刚挨了打，老爷吩咐了要好好养着，这会儿出来，怕是不合适。”

薛姨妈还想说什么，凤姐已经笑着转向贾母：“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贾母看了凤姐一眼，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她说，“宝玉养着要紧，等好了再玩不迟。”

薛姨妈的笑容顿了顿，只好顺着台阶下：“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

屋里又热闹起来了。

丫鬟们继续摆桌子，凤姐继续指挥，王夫人和邢夫人继续说话，三春又凑到一起叽叽喳喳。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佳玉坐在那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茶，香得很。

但她喝在嘴里，总觉得有点别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薛姨妈。

薛姨妈正和贾母说话，脸上带着笑，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正指挥丫鬟摆菜，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茶。

窗外，天阴了下来。

看样子，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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