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见
侧门内，早有婆子丫鬟们候着。
她们站在两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却忍不住往那队车马打量。黑漆大车，高头大马，精壮汉子，宫里嬷嬷——这些东西，她们在荣国府见惯了，可从来没见过哪家亲戚进府是这个阵仗。
更没见过哪位亲戚是骑着马进来的。
那匹白马踏进门来，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马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玄衣高髻，腰悬长剑，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来，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人莫名不敢直视。
那是林家大姑娘。
她身后，那辆黑漆大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姑娘被嬷嬷扶了下来。
那是林家的二姑娘。
贾母的荣庆堂里，早挤满了人。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李纨，还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姑娘，都候在那里。宝玉被奶娘抱着，乖乖地待在贾母身边，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口张望。
“来了来了！”外面一阵脚步声，一个婆子跑进来禀报，“老太太，林家的姑娘们到了！”
贾母点点头，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众人也都伸长脖子往外看。
先进来的不是林家二姑娘，是那位传说中的林家大姑娘。
她大步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脚步不疾不徐。玄色的骑装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她走到堂中，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贾母身上。
堂中忽然静了一静。
贾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这丫头……和她娘年轻时候长得有几分像。但那气质，那眼神，那站姿，却半点不像贾敏。
佳玉站在堂中，看着上首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那是她的外祖母。
是娘亲的娘亲。
她忽然想起娘亲。想起娘亲提起贾府时的神情，淡淡的，说不上多亲热，也说不上多疏远。想起娘亲说过的话：“贾府是外家，逢年过节走动着就是了，不必太亲近，也不必太疏远。”
那是娘亲的家。
也是她的外家。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不是闺秀们行的万福，是武人的抱拳礼。
堂中又是一静。
王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凤姐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笑却顿了顿。几个姑娘们更是愣住了，她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礼。
贾母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她说，“这是武人的礼数，我懂。你师父教的？”
佳玉点点头：“是。”
贾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什么。
“过来，”她说，“让我瞧瞧。”
佳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十岁的丫头，手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那是握剑握出来的。她的脸晒得比京城的姑娘们黑一些，眉眼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好孩子。”贾母说，“你在北边的事，我听说了。吃苦了。”
佳玉摇摇头：“不吃苦。”
贾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还在，”她说，“不知道多心疼。”
佳玉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时候，黛玉被嬷嬷扶着走了进来。
她摘了帷帽，露出一张小脸。七岁的姑娘，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贾敏的模样。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走到堂中，她停下来，盈盈拜了下去。
“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江南的口音。贾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过来让我瞧瞧。”
黛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好孩子，”她哭着说，“好孩子……你娘……你娘怎么就这么去了……”
她一哭，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抹眼泪。
王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邢夫人也红了眼眶。凤姐在旁边劝着：“老太太快别哭了，姑娘们刚来，仔细吓着她们。”
贾母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泪，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拉着佳玉，把两个外孙女都揽进怀里。
“好孩子，”她说，“往后就在外祖母这儿住着，外祖母疼你们。”
佳玉被她揽着，有些不太习惯。
她习惯了北边的风，习惯了军营的硬板床，习惯了师傅那种粗声大气的关心。这种软软暖暖的怀抱，她反而不太适应。
但她没有动。
这是外祖母。
是娘亲的娘亲。
黛玉靠在贾母怀里，眼睛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
贾母抱着两个外孙女，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女儿没了，留下这两个孩子。
暖的是，两个孩子都好好的，都回来了。
她抱了一会儿，才放开她们，招呼众人认亲。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李纨——一个一个见过去。佳玉抱拳行礼，黛玉盈盈万福。一个利落，一个文静，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然后是姐妹们。
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姑娘站成一排。
黛玉一看过，心里默默记着。迎春姐姐温柔沉默，探春姐姐爽利大方，惜春妹妹年纪还小，躲在姐姐们身后偷偷看她。
她也偷偷看回去。
正看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老祖宗，这就是表姐吗？”
黛玉转头看去，看见贾母身边站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大红箭袖，围着宝玉，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亮的，正盯着她看。
那就是宝玉。
贾母笑着招手：“宝玉过来，见过你表姐和表妹。”
宝玉走过来，先看了看佳玉，又看了看黛玉。他的目光在佳玉身上停了一瞬——那身玄色骑装，腰间那把剑，都让他觉得新鲜。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黛玉吸引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妹妹我见过。”他说。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
宝玉认真地说：“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也未为不可。”
黛玉听着这话，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看了看姐姐。
佳玉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宝玉。
宝玉又走近一步，问黛玉：“妹妹有玉没有？”
众人听了，都有些愕然。
黛玉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以为是问他脖子上那块明晃晃的宝玉，便摇了摇头：“我没有。那玉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一听，忽然发起狂来，一把摘下脖子上的玉，狠命摔在地上，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奶娘连忙扑上去捡玉，贾母急得搂了宝玉哄：“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都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哭着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黛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一来就让人摔了玉。
她下意识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佳玉伸手，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
她看着宝玉，目光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凤姐连忙上来打圆场：“宝玉，快别闹了。妹妹刚来，仔细吓着人家。”
贾母也哄着，奶娘把玉捡起来，给宝玉戴上。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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