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程
那一仗之后，又打了几仗。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北境的冬天冷得吓人，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哈气成冰。但蛮子不因为天冷就不来——恰恰相反，冬天他们来得更勤。牛羊饿死了，草场冻住了，不来抢，就得饿死。
霍昭带着兵，一仗一仗地打。
佳玉跟着，一仗一仗地上。
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胳膊上被划了一刀，好了，留下一道疤。肩膀上被砍了一下，好了，又留下一道疤。有一次被流矢擦过脸颊，差点破了相，幸好只是擦破点皮，养了几天就好了。
她不在乎。
伤疤算什么？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士兵们越来越服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徒弟，不是因为她叫什么“少将军”，是因为她真的能打，真的敢冲，真的和他们一样拼命。
有一回，她带着一队人去追一股流窜的蛮子，追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他们堵在一个山谷里。那一仗打得狠，她身上中了三刀，硬是咬着牙没退，带着人把那些蛮子全收拾了
回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走路都打晃，却还惦记着问：“咱们的人，折了多少？”
副将看着她那样子，眼眶都红了：“少将军，您先看看您自己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胳膊上还在往外渗血。
“哦。”她说，“没事，皮外伤。”
副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这事传开了，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从前叫她“少将军”，是跟着起哄，是看着她年纪小、又是霍将军的徒弟，给个面子。
现在叫她“少将军”，是真心的。
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会问：“少将军呢？”
她受伤的时候，他们会说：“少将军，您歇歇吧。”
她带兵出去的时候，他们会跟着，她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没人有二话。
霍昭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一天，他看着佳玉带兵出城的背影，忽然对副将说：“这丫头，差不多了。”
副将没听懂：“将军说什么？”
霍昭没解释，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佳玉十岁了，过了年就十一了。她在北境待了两年多，从一个只会站在城墙上看的小丫头，变成了士兵们口中真正的“少将军”。
但她没有忘记一件事。
妹妹要进京了。
守孝一年，一年之期快到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妹妹的信里写的：“姐姐，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抬头看星星。”
妹妹也在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回去了。
第二天，她去找霍昭。
霍昭正在帐篷里看地图，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佳玉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师傅，我想请辞。”
霍昭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请辞？”
“嗯。”佳玉说，“妹妹要进京了，我得回去送她。”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佳玉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傅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师傅——”
“别磨叽。”霍昭摆摆手，“去吧。早点去，早点回来。”
佳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年多了，师傅教了她多少东西，带她打了多少仗，替她挡了多少风雨。她心里都记着，却从来没说出口。
“师傅，”她开口，“我——”
“行了。”霍昭打断她，“别说那些没用的。收拾东西去吧。”
佳玉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是，师傅！”
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霍昭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
“师傅！”她喊了一声。
霍昭没抬头。
“等我回来！”
霍昭还是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佳玉笑着跑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霍昭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走了，又冷清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提起笔。
写给皇上的信。
“皇上：
你小师妹走了，回扬州送她妹妹进京。
这丫头在北境两年多，打了十几仗。头一回上阵的时候才十岁，吓得我站在城墙上一直盯着，生怕她出点什么事。结果她倒好，杀了三个，回来就晕了。
后来一仗一仗地打，她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有一回追蛮子追了三天三夜，身上中了三刀，硬是咬着牙没退。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问她伤着没有，她说没事，皮外伤。结果第二天，我让人去看她，她自己在那儿包扎伤口，包得歪歪扭扭的，也不肯让人帮忙。
士兵们都服她。叫她少将军，是真心的。
这丫头，是个好苗子。
皇上，你是皇上，我是将军。咱们俩，一个坐镇京城，一个戍守北境，都是有身份的人。就你小师妹，跟着打了两年仗，身上添了十几道疤，还是个白身。
你这个当师兄的，好意思吗？
老臣霍昭”
写完，他把笔一扔，吹了吹墨迹，折好信纸，装进信封。
“来人。”
亲兵进来。
“把这信，送去京城。”
亲兵接过信，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霍昭坐回椅子里，看着帐篷顶，又叹了口气。
“白身。”他嘟囔着，“说出去，我霍昭的徒弟，打了两年仗，还是个白身。丢人不丢人。”
他哼了一声，不说了。
佳玉离开北境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照在黄沙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那座她住了两年多的城，那座让她从一个小丫头变成“少将军”的城。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是那些士兵，那些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打仗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少将军，早点回来！”
“少将军，路上小心！”
“少将军，咱们等你！”
佳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她拨转马头，往南而去。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沙里。
前面，是回家的路。
佳玉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天越暖，风越软，树越多。那些在北境看不到的绿色，渐渐出现在眼前。她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田地和村庄，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快一年了。
将近一年没回家了。
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
不知道妹妹长多高了。
不知道家里那棵海棠树，还开不开花。
她催马，走得更快了。
那天傍晚，扬州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熟悉的屋顶上，洒在那条她从小走过的青石板路上。
佳玉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那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催马往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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