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颜
车马在皇城门口停下。
林如海牵着佳玉下车,抬头望去。朱红的城门高高耸立,两边是看不到头的红色宫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门洞幽深,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
“林大人,请。”那玄衣年轻人做了个手势,自己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会有人带您进去。”
林如海点点头,拉着佳玉往门洞里走。
刚走几步,便有一个内监迎上来,白白净净的面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林大人,咱家姓张,奉旨来接。请跟咱家来。”
林如海拱了拱手:“有劳张公公。”
张公公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佳玉,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敛去。他也不多话,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刚好让林如海能跟上,又刚好让他没空四处张望。
佳玉被父亲牵着,一路走一路看。
这地方真大。
比她家大多了。她家也有院子,也有回廊,也有假山池塘,但和这里一比,就像她的小剑和爹爹的大剑放在一起,小得不值一提。这里的路又宽又直,两边的房子又高又大,红柱子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屋顶上铺着金黄的瓦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光。
她看见有人穿着奇怪的衣裳从旁边经过,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看见有人拿着长长的东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院子里的石狮子。她看见远处有更大的房子,更高的大门,更多的人走来走去。
她想问爹爹那些是什么,但想起爹爹在路上说的——不能乱说话,不能乱动——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发酸,张公公终于停了下来。
“林大人,请在此稍候。”他指着一间偏殿说,“咱家去通禀一声。”
林如海点点头,拉着佳玉走进偏殿。
偏殿不大,摆着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具。林如海让佳玉坐下,自己却站着,在门口踱来踱去。
佳玉看着他,觉得爹爹好像有点紧张。
“爹爹,”她小声问,“皇上很可怕吗?”
林如海停下脚步,看着她:“不可怕。”
“那爹爹为什么走来走去?”
林如海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爹爹不是怕,是……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林如海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担心什么?担心她说错话?担心她冲撞了皇上?担心那把剑的事?担心皇上另有所图
他什么都不能说。
“没什么。”他摸摸她的头,“佳佳只要记住爹爹说的那些,就行了。”
佳玉点点头。
又等了一会儿,张公公回来了。
“林大人,皇上宣召。”他笑着说,“请跟咱家来。”
这一次走得不久,很快就到了一座大殿前。张公公停下来,指了指殿门:“林大人,请自己进去。皇上在里面等着。”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牵着佳玉,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殿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跪下来,叩首:“臣林如海,叩见皇上。”
佳玉被他拉着,也跪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叩首。只是她不太会,脑袋磕得重了些,“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林如海心里一紧。
“起来吧。”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磕这么响,疼不疼?”
佳玉抬起头,往上看去。
高处坐着一个穿黄袍的人,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衣裳很亮,亮得晃眼。她眨眨眼睛,等眼睛适应了那道光,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长得……长得也就那样,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青面獠牙。
“不疼。”她说。
林如海差点没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那人大笑起来,笑声在殿里回荡,“林爱卿,你这女儿,胆子不小。”
林如海跪在那里,额头上沁出冷汗:“臣女年幼无知,冲撞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皇上摆摆手,“起来说话。都起来。”
林如海站起来,拉着佳玉,低着头,不敢往上瞧。
佳玉却抬着头,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那个穿黄袍的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您是皇上吗?”
“朕是皇上。”
“那您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在旁边伺候吗?”
皇上又笑了。
他确实是一个人。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坐在上面,他们父女站在下面,连个太监宫女都没有。
朕让他们出去的。”皇上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兴味,“朕听说,你叫佳玉?”
“林佳玉。”
“你爹爹平时喊你什么?”
“佳佳。”
“佳佳。”皇上念了一遍,点点头,“过来,让朕看看。”
林如海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拉住女儿。但佳玉已经松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面走去。她走得稳稳当当的,一点也不怕,好像那不是金銮殿,不是龙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
走到跟前,她停下来,仰着头看皇上。
皇上也在看她。
六岁的小人儿,穿着家常的青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白生生的小脸。那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英气。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两汪深潭,里面沉着星星。
“你抓周的时候,抓了把剑?”皇上问。
“嗯。”佳玉点头,“一把大剑,比我人还高。”
“剑呢?”
在家里。”
“怎么不带进宫来?”
“爹爹说,进宫不能带兵器。”佳玉眨眨眼睛,“那是我的剑,不是兵器。”
皇上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问:“那你的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练剑。”
“练剑做什么?”
“保护爹爹娘亲,保护妹妹。”
皇上看着她,目光渐渐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朕听说,你读了兵书?”
“读了。”
“读的什么?”
“《孙子》《吴子》《六韬》《司马法》。”佳玉一个一个数过去,“《三略》也读了,就是有些地方不懂。”
“哪些地方不懂?”
佳玉想了想,说:“《孙子》里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爹爹说,是把军队放在没有退路的地方,他们才会拼死作战。可是——如果敌人也懂这个,故意把军队围起来,留一个口子,让士兵们觉得有退路,那不就没人拼死了吗?”
皇上没有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小人儿,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听着她说出这番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嗯。”
皇上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殿侧的一道屏风。
“老师,”他说,“您听见了?”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风干的树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只燃烧的灯笼。
他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佳玉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佳玉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六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六岁。”皇上替他回答。
老人又看了佳玉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围城留口,你怎么知道敌人会故意留口子?”
佳玉眨眨眼睛:“兵书上说的啊。《孙子》里说,‘围师必阙’。”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他的笑声比皇上还响,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笑了好半天,他才停下来,转头对皇上说:“这孩子,我要了。”
林如海站在下面,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看着皇上,看着站在龙椅前面的佳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笑着说:“朕把老师召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向林如海:“林爱卿,这位是朕的老师,镇北大将军霍昭。霍将军戍边三十年,打的仗比你读的书还多。他说要你这女儿,你可愿意?”
林如海跪下来,额头触地:“臣……臣女何德何能,得霍将军青眼——”
“别说那些虚的。”霍昭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说,愿意不愿意。”
林如海抬起头,看着站在上面的女儿。
佳玉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星星。
他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舞完剑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说“爹爹,剑好”的样子。想起她六岁这年,在船上说“我以后也要当将军”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臣,愿意。
“好!”皇上一拍龙椅扶手,“那就这么定了。佳玉留在京城,跟着霍将军学兵法、练武艺,就住在宫里,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林如海心里一紧:“住在宫里?”
“怎么,林爱卿不放心?”皇上看着他,似笑非笑,“朕还能吃了她不成?”
“臣不敢。”林如海低着头,“只是臣女年幼,从未离过父母身边,只怕——”
“只怕什么?”霍昭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跟着我,比跟着谁都强。我戍边三十年,手底下死过的敌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你这女儿,是块材料,放在你手里,糟蹋了。”
林如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笑着打圆场:“老师说话直,林爱卿别往心里去。不过老师说得没错,你这女儿,确实是块材料。放在朕这里,朕给你看着,出不了差错。”
林如海知道,这事已经定了。
他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行了,起来吧。”皇上摆摆手,“你这次进京述职的事,朕已经看过了。苏州任上做得不错,扬州盐政那边正好缺人,你就去扬州吧。”
林如海愣住了。
扬州盐政?
他在苏州知府任上三年,考评都是优等。盐政虽是肥差,却也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从知府调盐政,算是平调,也算重用——但扬州离苏州不远,离京城却远。
他很快就明白了。
扬州离京城远,离贾府也远。
贾府在京城。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皇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林爱卿,”皇上慢悠悠地说,“扬州是个好地方,离京城远,清静。你家二女儿不是刚三岁吗?正好带在身边,好好教她读书。朕听说,那孩子也是个聪明的?”
林如海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是在敲打他。
“臣……遵旨。”
“行了,那就这样。”皇上站起来,“朕还有事,就不留你了。佳玉的事,朕会让张公公安排。你离京之前,可以去看看她。”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贾府那边,就不用去了。你进京述职,公务繁忙,没空走亲戚,也是常情。”
林如海跪下去,一字一顿地说:“臣,明白。”
三天后,林如海启程离京。
马车在驿馆门口等着,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三天了,他只见过佳玉一面。
就是那天在金銮殿上,当着皇上的面。后来他想再见一面,张公公说,佳玉已经跟着霍将军去了城外的军营,不便出来。他想递个话进去,张公公说,不必了,皇上说了,让他们父女在金銮殿上道别就行。
道别?
那天哪里算道别?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还没来得及叮嘱她天冷了多加衣裳、饿了要记得吃东西、想家了不要哭——
“爹爹。”
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林如海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拐角处跑出来,朝他飞奔而来。
是佳玉。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小剑——不是他给她打的那把,是一把新的,比原来那把更精致,剑鞘上镶着几颗小小的宝石。她跑得很快,头上的揪揪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笑。
“佳佳!”林如海迎上去,一把把她抱起来。
佳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爹爹,我让人把大黑带来了。”
林如海愣了一下:“大黑?”
“就是那把剑。”佳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抓周的那把。皇上说可以带进宫,我就让人回去拿了。可是——”她瘪了瘪嘴,“还没来得及给爹爹看。”
林如海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没关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以后有机会,爹爹再看。”
“什么时候有机会?”
林如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
此去扬州,虽比苏州远些,却也不是天涯海角。可她住在宫里,跟着霍将军学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谁也说不准。她才六岁,就要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学那些他不懂的东西,走那条他看不清的路。
“佳佳,”他把她放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爹爹要走了。”
佳玉点点头:“我知道。”
“你在京城,要好好听霍将军的话,好好跟着师傅们读书练武。冷了要加衣裳,饿了要吃东西,想家了——”他顿了顿,“想家了,就给爹爹写信。”
“好。”
“还有,宫里的规矩多,你不懂的,就问张公公。皇子们都是贵人,你要敬着,但不能怕。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霍将军,告诉皇上——”
“爹爹。”佳玉打断他。
林如海停下来,看着她。
佳玉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心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拂过。
“爹爹,”她说,“你放心。”
林如海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六岁的小人儿,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阳光,又像是青草,还有一点点剑鞘上的铁锈味。
“爹爹走了。”他放开她,站起来。
佳玉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他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她的视线。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佳玉还站在那里。
小小的身影,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她的腰上挂着那把小剑,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玄色衣裳的人,应该是霍将军派来保护她的。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
忽然,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林如海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马车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厢,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爹爹,你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
她才六岁。
可她让他放心。
林如海靠着车厢,感觉到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面看去。
京城已经远了。
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那座住着他女儿的城市,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金銮殿上,皇上说的那句话——
“扬州是个好地方,离京城远,清静。”
离京城远。
离贾府远。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也好。
离得远,就扯不上关系。
离得远,就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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