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对宝儿好

沈墨言对宝儿的疼惜，是从那支小小的毛笔开始的。

那日宝儿在绣铺里闲玩，翻出俞浅浅记账用的旧毛笔，攥在小手里胡乱涂鸦，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画着画着，笔杆与笔头忽然脱了节，乌黑的墨汁溅得他满脸都是，衣襟上也沾了好几块墨斑。

俞浅浅闻声回头，见满地狼藉与宝儿花猫似的小脸，正要开口嗔怪，沈墨言恰好推门进来，说是来借些针线。

他目光扫过宝儿，见那孩子满脸墨痕，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墨点，却依旧攥着半截笔杆，眼神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倔强，忽然低笑出声，眉眼间的清冷都散了几分。

“想学写字？”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着孩子。

宝儿用力点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脸上的墨汁都跟着晃动。

沈墨言笑意更深，从怀中掏出一支裹得整齐的毛笔，轻轻递到宝儿面前：“这支笔给你。”

那是一支专为孩童打造的小毛笔，笔杆纤细光滑，握着称手，笔头是柔软的羊毫，蓬松细腻，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或是特意留存的。

俞浅浅愣在原地，手中的绣针都忘了落下，连忙开口：“沈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沈墨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温和：“不值什么钱，是我幼时用过的，一直妥帖收着，如今早已用不上了，给宝儿正好。”

说着，他微微蹲下身，视线与宝儿平齐，眼底满是温柔：“若是想学写字，叔叔教你，好不好？”

宝儿眨了眨沾着墨点的眼睛，看看沈墨言，又转头望向俞浅浅，眸光亮得像盛了星光，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可以吗，娘？”

俞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些推辞的话，可对上宝儿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她看着沈墨言眼底真切的善意，终究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叔叔好好学。”

宝儿瞬间喜出望外，蹦蹦跳跳地拉着沈墨言的衣袖，小脸上的墨痕都挡不住那份雀跃。

从那以后，沈墨言便隔三差五地来绣铺，专门教宝儿写字。他性子极好，极有耐心，宝儿天性好动，坐不住半刻，他也不恼，只是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示范；宝儿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他也从不苛责，反而笑着夸赞：“写得真好，比叔叔小时候写的规整多了，将来定是个有学问的。”

宝儿被夸得眉眼弯弯，心里美滋滋的，握着毛笔的小手也愈发有力，越写越起劲，连平日里最爱的玩闹都忘了。

俞浅浅坐在一旁绣花，指尖捏着绣针，目光却常常落在那两人身上，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那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欣慰，有怅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只知道，宝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了。自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宝儿便跟着她颠沛流离，东奔西跑，住过漏风的破庙，蜷过潮湿的柴房，啃过难以下咽的野菜。这孩子素来懂事，纵然受了委屈，也从不哭不闹，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却极少像此刻这样，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她看着沈墨言蹲在宝儿身边，温热的大手轻轻裹着宝儿的小手，一笔一划，耐心地教他写最简单的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涩意，在胸腔里缓缓蔓延。

她连忙低下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指尖的绣针密密扎进布里，一针一线，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镇上的闲话，便是从沈墨言频频来教宝儿写字开始的。

最先提起的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那日她来买绣品，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试探着问：“柳娘，那个常来教宝儿写字的沈公子，人倒是挺周正，性子也和善吧？”

俞浅浅淡淡点头，语气平和：“是挺好的，待人谦和，对宝儿也尽心。”

王婆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撮合的意味：“可不是嘛，对宝儿是真疼，比亲叔叔还上心。柳娘，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儿？”

俞浅浅捏着绣品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王婆子：“您想说什么？”

王婆子眨了眨眼，语气更热络了：“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容易。那沈公子虽说家境普通了些，可胜在人好，又读过书，心里有数，还这么喜欢宝儿。你要是愿意，老婆子我去给你说和说和，保准能成！”

俞浅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缓缓摇了摇头：“王婆子，您别取笑我了，沈公子是读书人，一心要考功名，前途无量，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怎么配得上人家？”

王婆子还想再劝，俞浅浅已经麻利地将绣品包好，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您的绣品，拿好，下次要什么花样，提前跟我说。”

王婆子见状，知道她不愿再提，只好叹了口气，拿着绣品走了。可她走了，闲话却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小镇上悄悄传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来绣铺买绣品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拐弯抹角地问上几句。“柳娘，沈公子今天又来了？”“柳娘，沈公子对宝儿是真疼，真是个好人”“柳娘，王婆子说的事，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俞浅浅总是淡淡笑着，不辩解，也不回应，任由旁人议论，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绣活，仿佛那些闲话都与自己无关。可她不说，不代表旁人就会停止揣测。

那日傍晚，天渐渐凉了，俞浅浅带着宝儿在街口的老槐树下乘凉。不远处，几个婆子凑坐在一起纳凉，手里拿着针线，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俞浅浅耳中。

“那个柳娘，也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长得周正，绣活又好，待人也谦和，怎么就这么命苦？”

“你们看，隔壁那个沈公子，天天往她铺子里跑，不是教宝儿写字，就是帮着她忙活，哪有这么热心的？”

“依我看，那沈公子就是看上柳娘了！不然犯得着这么费心费力？”

“说的是呢！沈公子虽说穷点，可人品好，又读过书，将来要是考中了功名，也是个有出息的。柳娘要是能嫁给他，后半辈子也能有个依靠，宝儿也能有个像样的爹。”

“对对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俞浅浅坐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帕角被她攥得发皱，连指节都泛了白。

宝儿在一旁蹲着力玩泥巴，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沾着泥土，看着俞浅浅，认真地说：“娘，她们在说你。”

俞浅浅缓缓低下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声音放得极柔：“她们说什么了？”

宝儿歪着小脑袋，仔细回想了片刻，脆生生地说：“她们说，让沈叔叔当我爹。”

俞浅浅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指尖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捏碎。她从没想过，这些闲话，竟会被小小的宝儿听进去，还记在了心里。

宝儿看着她发怔的样子，又往前凑了凑，歪着脑袋，眼神里满是期盼：“娘，沈叔叔能当我爹吗？沈叔叔对我好，教我写字，给我买糖吃，还陪我玩，我喜欢沈叔叔。”

俞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宝儿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沉默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宝儿的头，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宝儿，沈叔叔是好人，他对我们都很好。可沈叔叔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要去考功名，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一直陪着我们，也不能当你的爹。”

宝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困惑：“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想让他当我爹。”

俞浅浅的眼眶瞬间就酸了，鼻尖也泛起一阵灼热，她连忙将宝儿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娘知道，娘都知道。”

宝儿趴在她的肩头，小声音闷闷的，又问：“娘，那你不喜欢沈叔叔吗？”

俞浅浅没有说话，只是将宝儿抱得更紧了些。她抬眼望向街对面，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屋，半开的窗户里，映出沈墨言低头读书的身影，清瘦却挺拔。

喜欢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底，早已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远到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那夜，俞浅浅又在深夜惊醒了。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就是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五年了。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牵挂与怅然。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这些，心就会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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