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柳娘
俞浅浅后来常常想,若没有那场反复纠缠的梦,她或许真会在这座小镇里,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可那梦,总不肯放过她。
梦里是一双泛红的眼,定定望着她;梦里是一句沉哑的话:“若有一日,我需要你…… 你会回来吗?”
每一次惊醒,枕巾皆是湿凉一片。
可天光一亮,她便只是柳娘。
绣坊的柳娘,宝儿的娘亲,那个笑起来温软谦和、从不多言多语的寡妇。
镇上人都这般唤她 —— 柳娘。
无人知晓她本名,不知她从何而来,过往又是何等模样。她也从不提及。有人好奇追问,她只温温一笑:“夫家姓柳,叫我柳娘便好。”
夫家姓柳。
这话连她自己听了,都觉荒唐可笑。
可旁人从不觉怪异。这年头,寡妇携稚子谋生,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她绣工精湛,待人谦和,绣坊开张不过一年,便积攒下不少熟客。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
平静得如一潭深泉,不起半分涟漪。
这日午后,俞浅浅坐在铺中绣花。
暖阳自窗棂倾泻而入,落在她指尖,也落在那块月白软缎上。她正绣一株幽兰,细叶纤长,花苞娇俏,一针一线,沉稳利落。
宝儿趴在旁侧案上,握着支毛笔胡乱涂画。
五岁孩童本就坐不住,几笔潦草过后,便开始扭捏不安。
“娘,我饿了。”
俞浅浅头也未抬:“刚用过饭,怎又饿了?”
“我就是饿了嘛。” 宝儿嘟着嘴,凑过来偎在她膝头,“娘,我想吃糖。”
俞浅浅垂眸望去,见他一双眼亮如黑葡萄,心下瞬间软了。
“好,等娘绣完这片叶,便带你去买。”
宝儿欢喜应下,又爬回案前继续涂鸦。
俞浅浅低头,重新拈起针线。
绣着绣着,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她抬眸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菜的、挎篮的,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她分明察觉,有人在看她。
这份直觉,自她踏入这座小镇起,便如影随形。
尤其入夜之后。
她时常夜半惊坐而起,总疑心窗外有人伫立。可每一次推窗望去,皆是空寂无声。
唯有月光,静静洒在空荡的长街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拈针走线。
忽听宝儿喊道:“娘,那个人又来了。”
俞浅浅抬眼,顺着孩童所指的方向望去。
街对面,立着一位青衫男子,正遥遥望向此处。
是沈墨言。
那位新搬来隔壁的书生。
沈墨言是三个月前迁来的。
彼时正值暮春,槐花满街飘香。他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只破旧书箱,站在隔壁空置许久的屋门前,神色茫然。
俞浅浅恰好出门倒水,撞见他,微微一怔。
他亦望见她,顿了顿。
随即上前拱手一揖:“这位大嫂,敢问此屋房东在何处?”
俞浅浅抬手一指,他便道谢离去。
后来她才知晓,他是来此赁屋苦读,预备参加今秋乡试的。
镇上人说,这位沈公子出身寒微,父母早逝,孤身苦读数年,一心只盼金榜题名,改换门庭。
俞浅浅听了,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可自那以后,沈墨言便常来铺中借物。
借针线,借剪刀,借浆糊,柴米油盐,样样都来借。
借时礼数周全,归还也从无拖延。
有一回,他来借针线,瞥见她案上那株未绣完的幽兰,竟怔怔看了许久。
“这兰花……” 他轻声道,“绣得真好。”
俞浅浅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他又凝视片刻,忽然开口:“大嫂可是崇州人?”
俞浅浅指尖微顿。
“不是。” 她平静答道。
沈墨言点点头,未再追问。
可待他走后,俞浅浅捏着那根银针,良久未曾落下。
崇州。
他如何能看出她是崇州人?
她早已改了乡音,行事举止也刻意抹去过往痕迹。
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自那日起,她对沈墨言,便多了几分戒备。
可他似是毫无察觉,依旧日日来借物,依旧温文有礼地道谢,依旧常常立在街对面,静静望着她的绣坊。
就像此刻这般。
俞浅浅垂眸,继续绣花。
可她清晰地知道,那道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3237/381792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