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相看

暮色四合时，齐旻来了。

他推门而入，屋内饭菜已然备妥。四菜一汤，皆是寻常家常滋味，却做得精巧，摆得齐整。

俞浅浅端坐桌旁，怀中抱着宝儿。

见他进来，她缓缓起身。

齐旻微微颔首，在桌边落座。

俞浅浅将宝儿安置在特制的小椅上，面前摆上一小碗米糊。宝儿攥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糊得满脸都是米浆，模样憨态可掬。

齐旻望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俞浅浅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齐旻端起碗，浅啜一口，随即抬眸望向她。

她正垂着眼，细心地为宝儿擦拭脸颊，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可他分明知晓，她心底早已翻涌。

只因他清楚，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在等，等她开口发问。

问那纸条何意，问他为何为她备好退路，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可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只是安静地坐着，喂着宝儿，为他添汤，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是失望？

还是释然？

他自己也分不清。

只是默默喝着汤，目光落在她与宝儿身上，久久未移。

米糊吃完，宝儿开始闹腾，小手伸着要去抓桌上的菜肴。俞浅浅将他抱起，轻拍着后背，哼起那首他听过无数次的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熟悉的歌声萦绕耳畔，齐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又被填得满了几分。

他忽然开口，唤她：“俞浅浅。”

她抬眸看来。

他凝着她的眼，沉声问道：“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俞浅浅微怔，旋即垂眸，继续轻拍着怀中的孩子。

“没有。”  她轻声道。

齐旻眸色骤然暗了几分。

他等了整整一日，等她追问。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问。

是真的无心知晓？

还是已然洞悉，却不愿提及？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抬首相望，两人相距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倒映的身影。

“俞浅浅。”  他又唤了一声。

她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问出一句：

“你信我吗？”

俞浅浅一怔，怔怔地望着他的眼。

那双眼眸里，藏着期待，裹着紧张，更透着一丝惶恐。

怕她说出  “不信”  二字。

她忽然想起纸条上那八个字  ——城外有宅，可避风雨。

他早已为她铺好了退路。

他不知她是否想走，却还是为她留了万全之策。

这，算不算一份信任？

她无从知晓。

只知道望着他的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不信”。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宝儿，小家伙已然熟睡，小嘴微张，睡得安稳香甜。

再抬首时，她依旧望着他的眼，轻声道：

“世子爷，奴婢信。”

话音落下，齐旻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之中，被人亲手点亮了一盏明灯。

他猝然伸手，将她与怀中的宝儿一同揽入怀中。

俞浅浅浑身一僵。

他从未如此待她。

从未抱过她。

这是第一次。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让她几近窒息，可她却未曾挣扎。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抱着她，微微发颤。

她不懂他为何颤抖，只知自己没有推开。

就这般任由他抱着，抱着宝儿，抱着她。

抱了许久，久到宝儿在睡梦中轻动了一下，久到桌上的饭菜渐渐凉透。

他终于缓缓松开手，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俞浅浅。”  他哑声唤道。

“嗯？”

“往后，”  他轻声道，“无论何事，都告诉我。”

俞浅浅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齐旻笑了。

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真切无比。

俞浅浅望着他的笑容，心中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释然放下，而是安稳落地。

她不知这是好是坏，只知此刻，她再也不想追问那张纸条的事。

不想问城外的宅院，不想问他是否知晓她的心思，不想问这一切究竟藏着何种深意。

她只想记住此刻他的笑容，记住这个素来冷硬的人，只因她一句  “信”，便展露笑颜。

窗外，圆月缓缓升空，清辉遍洒。

月色皎洁照亮屋内相依的两人，照亮怀中安睡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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