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醉意

用过饺子，齐旻并未离去。

他依旧坐在常处，慢啜着温茶，静静看着她收拾碗筷。

俞浅浅将碗碟一一收进食盒，擦净桌面，才重新落座，拈起针线继续缝制。

屋内重归静谧。

唯有银针穿布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簌簌落雪交织，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齐旻静饮片刻，忽然自怀中取出一只酒壶。

俞浅浅抬眸望他。

“世子爷？”

“酒。”  齐旻淡淡开口，“驱寒用的。”

他拔去壶塞，仰头饮了一口。

俞浅浅望着他饮酒的模样，默然不语。

几口酒下肚，他忽然问道：“你要不要尝一口？”

俞浅浅轻轻摇头：“奴婢不会饮酒。”

“不会便学着喝。”  齐旻将酒壶递到她面前，“抿一口，身子暖和。”

俞浅浅迟疑片刻，终是接过酒壶，浅浅抿了一小口。

辛辣之意瞬间席卷舌尖，直呛得她眼眶发热，泪水险些滚落。

她慌忙把酒壶递还回去，捂着唇轻轻咳嗽。

齐旻瞧着她咳得泪眼朦胧的模样，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浅淡疏离、似有若无的笑意，而是真切地笑出了声。

俞浅浅咳罢，抬眼瞪他。

“世子爷笑什么？”

齐旻收了笑，眼底却仍漾着暖意。

“笑你不会喝酒，”  他道，“倒像宝儿头一回尝盐似的。”

俞浅浅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惊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轻松自在。

没有防备，没有伪装，卸下了所有面具，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她望着他，心底那个念头再次翻涌：若没有那些血海深仇，他是不是便能一直这般？

是不是也能如寻常人一般，围桌吃着热饺，浅酌小酒，与人言笑晏晏？

她无从知晓。

只知道，此刻的他，让她移不开目光。

酒意渐浓，齐旻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起幼时旧事，并非那些血腥杀戮，而是少得可怜、却仍记在心底的温暖片段。

说他母亲曾给他讲过故事，一只小兔子与大灰狼的趣闻。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母亲的声音温柔软糯，像春日拂过枝头的风。

说东宫有一棵老槐树，盛夏时节，他爬上去摘槐花，母亲在树下声声唤他，他偏不肯下来，最后被父亲派侍卫硬生生揪了下去。

说有一种琥珀色的糖，甜润中带着淡淡桂香，是他幼时最爱，后来却再也没尝过。不知是那糖绝迹了，还是他早已忘了那份滋味。

俞浅浅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和，时不时为他添上一杯温茶。

茶水始终温热。

齐旻一边啜茶，一边絮絮说着陈年往事，眼底愈发明亮，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俞浅浅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醉非醉，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堵在喉间，无从说起。

“世子爷？”  她轻声唤道。

齐旻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一眼望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下一瞬，他身子微微一倾，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

俞浅浅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她僵坐原地，分毫不敢挪动。

侧头望去，他的脸庞近在咫尺，长睫纤长清晰，连脸上那道狰狞疤痕的纹路都历历在目。

即便睡去，他的眉头依旧微蹙，仿佛连梦里都在与什么缠斗不休。

望着那道紧锁的眉峰，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伸手将它轻轻抚平。

可她终究没有动，只是任由他靠着，静静凝视着他的睡颜。

窗外落雪未停，簌簌轻响，温柔无声。

宝儿在摇篮里睡得安稳，偶尔咂一咂小嘴。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她忽然又想：若没有那些仇恨，他是不是也能这般安然沉睡，眉头不再紧锁？

是不是也能如寻常人一般，有家可归，有妻相伴，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

她依旧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愿动，不愿叫醒他，更不愿让这片刻的静好，就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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