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暴毙
继王妃的死讯，是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传进府里的。
俞浅浅正端着瓷碗给宝儿喂米糊，青荷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话都抖得不成调：“死、死了！王妃娘娘殁了！”
俞浅浅指尖一颤，银勺险些脱手坠地。
“你说什么？”
“是继王妃娘娘！” 青荷的声音尖厉得刺耳，“昨夜骤然发了急病，太医赶至时人已然去了！府里传说是心疾猝发，没能救回来……”
俞浅浅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继王妃死了？
那个素来冷若冰霜、看她一眼便让她脊背发寒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究竟是何时的事？” 她沉声问。
“就在昨夜！” 青荷急道，“今晨才传开来，整个王府早已乱作一团！”
俞浅浅垂眸，重新拿起勺子，机械地喂着宝儿。
小家伙张着粉嫩的小嘴，啊呜啊呜地吞咽着米糊，对这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青荷仍在一旁絮絮叨叨：“怎会如此突然？前几日我还见王妃在花园里闲步，气色瞧着极好，怎么转眼就……”
俞浅浅没有接话。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喂着孩子，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思绪却在心底翻涌如潮。
急病？
心疾？
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想起前些日子无意撞见的那场密谈，想起齐旻曾说过的话 ——“继王妃近来动作频频”“留着她，尚有可用之处”。
尚有可用之人，怎会骤然暴毙？
那日，整座靖王府都笼罩在一层诡谲压抑的氛围之中。
下人们走路皆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声线，唯恐不慎触了霉头。继王妃的院中哭声震天，可那悲戚之中，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敷衍。
俞浅浅并未前去凑热闹。
她安安静静待在清槐院，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正院的方向。
齐旻一整天都未曾露面。
直至暮色四合，他才踏回府中。
俞浅浅立在庭院里，望着他缓步走来。
他一身素衣，脸上覆着那张冰冷的面具，瞧不出半分情绪。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受惊了？” 他问。
俞浅浅抬眸，静静望着他。
“没有。”
齐旻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里走。
俞浅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唤道：“世子爷。”
他脚步一顿。
“王妃娘娘…… 当真是突发急病吗？”
齐旻没有回头。
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你说是，便是。”
语罢，他推门入内，合上门扉。
俞浅浅立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你说是，便是。
这话究竟是何意？
是让她别再多问？
还是在告诉她，问了亦是徒劳？
她无从知晓。
她只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早已悄然变了模样。
三日后，继王妃发丧出殡。
王府内人来人往，哭灵的哭灵，跪拜的跪拜，一片喧嚣杂乱。
俞浅浅趁着人多眼杂，悄悄溜去了后角门。
她想探探路，看看那处究竟能否脱身。
行至半路，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是个身着素服的丫鬟，垂着头，步履匆匆。
俞浅浅一眼便认出 —— 那是继王妃的贴身侍女翠屏，往日里跟在王妃身侧，寸步不离。
而翠屏所去的方向，正是后角门。
俞浅浅心头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翠屏走得极急，频频回头张望，似是在提防有人尾随。俞浅浅远远缀在身后，借树木与假山遮掩，一路跟至后角门。
角门只虚掩着一条缝。
翠屏闪身而出，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俞浅浅立在门边，心头一阵犹豫。
她不该跟出去的。
此举太过凶险。
可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 —— 翠屏为何要仓皇出逃？她知道了什么？又在惧怕什么？
她咬牙一横心，推开角门，跟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幽深小巷，漆黑一片，唯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微弱得近乎看不见。
俞浅浅贴着墙根前行，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模糊的身影。
翠屏脚步愈发急促，近乎狂奔。
俞浅浅也连忙加快步伐。
追至巷口，翠屏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
俞浅浅正要跟进，一声沉闷的轻响忽然传来。
声音极轻，像是重物轰然倒地。
她心头一紧，骤然驻足。
巷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脚步声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俞浅浅浑身紧绷，死死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一个黑影从暗巷中走出。
一身黑衣，面覆黑巾，看不清容貌。
他立在巷口，左右环顾片刻，随即快步没入夜色，消失无踪。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俞浅浅才敢挪动发软的双腿。
她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步缓缓走进巷内。
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翠屏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脖颈处一道纤细却致命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
早已没了气息。
俞浅浅慌忙捂住嘴，将险些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
跑出暗巷，跑过漆黑的小路，冲回后角门，奔进王府，一路逃回清槐院。
一路狂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背靠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翠屏死了。
是被人灭口的。
她亲眼所见。
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抖得不成样子。
摇篮里的宝儿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她想去抱，双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只能僵在原地，听着孩子的哭声，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摇篮边，将宝儿轻轻抱起。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泪水涟涟。
她抱着宝儿，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哼着摇篮曲。
可那双环着孩子的手，却始终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那个蒙面黑影，想起翠屏颈间的血痕，想起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
而后，她想起了齐旻。
想起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锦州，太子，仇人，动手。”
“我等了二十年。”
“留着她，还有用。”
有用的人，死了。
知晓秘密的人，死了。
那她呢？
她也知道他的秘密。
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筹谋已久的计划。
她会不会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
宝儿的哭声猛地将她拉回现实。
她低头望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宝儿，” 她声音哽咽，轻声呢喃，“娘好像…… 做错事了。”
宝儿不懂，只是哭得更凶。
她抱着宝儿，在屋内一遍又一遍地踱步。
可无论走多少圈，那个念头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来越清晰：
他会杀人。
他是真的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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