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笑容

宝儿降生第七日，俞浅浅终于下了床。

她已在床上静卧整整七日，浑身筋骨都似浸软了一般。周婆子说她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不可妄动，不可吹风，更不可劳心费神。她一一依从，乖乖躺着，每日三顿苦药补品轮番灌下，从无半句怨言。

可她终究躺不踏实。

宝儿在身侧安睡，小小一团蜷缩着，呼吸轻得如同飘絮。她侧过身，凝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蛋，怎么看都看不够。

“宝儿。”  她轻声唤道。

小家伙咂了咂小嘴，依旧酣眠。

她又低低喊了一声：“宝儿。”

宝儿微微蹙起小眉头，仍是未醒。

俞浅浅不觉笑了。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

不是客套逢迎的笑，不是恭顺谦卑的笑，更不是勉强应付的笑，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暖意，软融融、暖洋洋，恰似春日暖阳裹身，熨帖至极。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宝儿的脸颊。

好软。

软得她整颗心都瞬间化了。

“宝儿。”  她再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娘的宝儿。”

宝儿终于悠悠转醒，睁开一双懵懂的小眼，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瞳黑亮澄澈，宛若两颗熟透的黑葡萄。

俞浅浅望着那双眼，泪水猝不及防滚落眼眶。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落泪。

许是喜极而泣。

许是连日疲惫终得宣泄。

许是熬过生死大关，终得安稳。

又或许  ——

她忽然想起母亲离世那日，紧紧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浅浅，娘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看着你嫁人生子，安稳度日。”

如今她诞下孩儿，母亲却再也看不见了。

她将宝儿紧紧拥在怀中，脸埋进柔软的小被褥里，哭得肩头不住轻颤。

宝儿被她惊着，“哇”  一声放声大哭。

俞浅浅慌忙抬首，拭去泪痕，连忙将他揽在怀里轻哄：“不哭不哭，娘在，娘陪着你……”

宝儿依旧啼哭，小脸哭得通红。

她无措之下，只得将人搂紧，轻轻拍着后背，口中哼起儿时母亲常唱的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团圆坐，几家飘零在外头……”

哭声渐渐止歇，宝儿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她亦凝望着怀中稚子，眼眶尚泛红，嘴角却已轻轻扬起。

“宝儿，”  她轻声道，“娘以后再也不哭了。娘要日日笑着，娘开心，我的宝儿才能开心。”

宝儿自然听不懂，只咂了咂小嘴，复又阖眼睡去。

俞浅浅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再度弯起唇角。

这一次，眼底无泪，只剩温柔。

齐旻立在门口，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本是送补品而来，行至门前，脚步却再也挪不开分毫。

她抱着宝儿，柔声轻哼着歌谣。

日光穿窗而入，洒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意融融，温柔缱绻。

她在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是对着他这位世子爷时，恭谨疏离的客套笑，不是小心翼翼的应付笑，而是真正从心底绽放的笑意。

笑得眼尾弯弯，眸光清亮，恰似春日消融的冰雪，澄澈又温暖。

他怔怔望着那抹笑，心底骤然翻涌着一种莫名的情愫。

暖意翻涌。

却又带着尖锐的疼。

暖的是，她终于卸下防备，真心笑了。

疼的是  ——

他骤然想起另一个女人。

一个本该这般抱着他、这般温柔含笑望着他的人。

可她从未对他有过这样的笑。

她只将年幼的他塞进柜子，低声叮嘱  “莫要出声”，而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齐旻猛地转身离去。

步履仓促急促，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仓皇逃离。

只知道，那抹笑，他看不得。

多看片刻，心底那道尘封二十年的窟窿，便会疼得他难以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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