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底细

次日，影卫呈上更为详尽的查访卷宗。

“俞氏之母沈翠娘，原籍崇州青石镇，初嫁当地农户俞大山。俞大山病殁后，沈氏携女改嫁屠户周大富。此人嗜酒好赌，动辄对沈氏母女拳脚相加。”  齐旻指尖翻过薄纸，面上波澜不惊。

“三年前，沈氏病重，周大富拒不抓药诊治，沈氏苦熬三月方去，离世时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俞氏在床前跪守三日三夜，周大富却连一口薄棺都不肯置办，只用一卷草席草草掩埋。”  齐旻的指尖微微一顿。

“沈氏亡故后，周大富欲将俞氏卖入青楼。俞氏夜半出逃，被抓回后打得奄奄一息。后听闻王府采买丫鬟，便将她转手卖出，作价三两银子。”  齐旻合上卷宗。

“还有？”

“还有……”影卫微一迟疑，“属下暗访时，听镇中邻里提及，俞氏幼时，沈氏曾为她定下一门娃娃亲。男方姓沈，乃落魄秀才之子，后举家迁徙，自此音讯全无。”  齐旻眸色骤然一沉。

“娃娃亲？”

“是。”影卫回道，

“只是已是十余年前旧事，那家人早已不知所踪。俞氏被卖入王府时，已是孤苦无依，再无亲人会来寻她。

齐旻沉默良久。

“退下。”  影卫躬身退去。

他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晾衣的纤细身影，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两银子。  便抵了她半生颠沛。

她竟是从那般泥沼里挣扎出来的。

一生被人转手三次——幼时寄人篱下，少时沦为玩物与出气筒，最终被卖入王府，做个任人驱使的奴婢。  可她未曾疯癫，未曾自弃，更未长成满腹怨怼的可怜人。

她只是安静地活着，默默记着每个人的姓名，悄悄为受伤之人送药，用微薄月例接济比她更苦的同伴。

她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  他不知。  只知，他想懂。  午后，俞浅浅端着粥食入内。  齐旻坐在窗前，看她将碗碟轻置案上，摆好碗筷，看她转身欲退。

“站住。”  她脚步一顿。

“坐下。”  她略一迟疑，终是在他对面落座。

齐旻望着她，忽然开口：“你幼时，曾被定下娃娃亲？”

俞浅浅微怔。  “世子爷查了奴婢？”

“是。”  她沉默片刻，轻轻颔首：“确有此事。”

“那人如今何在？”

“早已举家搬走。”她淡淡道，“十余年过去，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还记得他模样？”

“不记得了。”她摇头

那时不过三四岁，如何能记得？”

齐旻凝望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一丝情绪。  可她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他猝然问道：“你想嫁人吗？”

俞浅浅一时怔住。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不合时宜。  “奴婢……”她斟酌着字句，“本就是世子的人。”

齐旻眸光微动。  “我问的是你本心。”他放缓语速

俞浅浅沉默许久。  终是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世子爷，”她轻声道，“奴婢想与不想，重要吗？”

齐旻一时语塞。  是啊，重要吗？  她是他的丫鬟，是他的人，是他可随意取舍、予取予夺的物件。

她的心意，本就无足轻重。

可他要的，从不是这般客套顺从的回答。

他要听她的真话。

“重要。”他沉声道。

俞浅浅望着他，眸底有微光一闪而逝。

“奴婢……”她垂下眼帘，

“只想好好活着，活着，把腹中孩儿养大。”

齐旻浑身一震。  腹中孩儿？

他目光猛地落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毫无异样，可她的话，却如惊雷在他耳畔炸开。

“你……”他嗓音骤然沙哑干涩，“你有身孕了？”

俞浅浅抬眸，与他对视。

他眼中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她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她平静应声，“有了。”  屋内骤然死寂。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簌簌，槐叶轻响，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齐旻端坐不动，周身似被定住。

俞浅浅亦安坐如常，静静望着他，等候他的决断。

他会如何？  逼她打掉？  默许留下？  还是如同那继父一般，再将她视作货物转手丢弃？  她不知。  只知，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

良久，齐旻终于开口。  “多久了？”

“一个多月。”  他再度沉默，起身行至窗前，背对着她。

俞浅浅望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有下文。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留下。”

俞浅浅愕然抬眼。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月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那道疤痕依旧凌厉，可他眼底，却盛着她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温柔。

“留下。”他一字一顿，重复道，“我的骨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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