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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绽


齐旻真正开始留心俞浅浅,是从那包悄无声息放在窗台的红糖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平白送她这样东西。不过是那夜瞥见她屋内的灯烛,明明灭灭燃至后半夜,窗纸上映着她孤身枯坐、一动不动的剪影,心头便无端窜起一股闷躁,说不清道不明,转头便吩咐影卫去买了包红糖,趁着夜色沉沉,轻轻搁在了她的窗台上。

东西送出去的那一刻,他便悔了。

他齐旻是何等人物?是杀伐果断、手上沾血的世子,是背负血海深仇、独来独往的孤狼,是连至亲姨母都能狠心算计的疯子。这般温柔妥帖的小事,这般近乎心软的举动,何时竟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可纵然满心懊悔,他终究没让人把红糖取回来,就由着那样东西,安安静静待在她的窗台。

次日,他隔着窗棂,静静看着她发现了那包红糖,看着她指尖捏着油纸包,怔怔看了许久,看着她最终小心翼翼收进柜中,妥帖藏好。

那一刻,他心底悬着的那点莫名心绪,竟莫名松了大半。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下意识留意她。

起初只当是顺带解闷,反正闲坐也是闲坐,索性看看这个沉默寡言的丫鬟,整日在院子里忙活些什么。可这一看,反倒让他看出了诸多异样,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日午后,日头微斜,俞浅浅正蹲在井边搓洗衣裳,棒槌起落间动作沉稳。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一瘸一拐地溜进清槐院,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蹑手蹑脚凑到她跟前,神色局促又慌张。

齐旻靠在窗后,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小丫鬟他有印象,是浆洗房的粗使丫头,名字他从未放在心上,只记得前几日,她不慎弄坏了主子的衣物,被管事婆子狠狠打了十板子,伤得不清,府里没人肯多管一句。

俞浅浅当即放下手里的棒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静静听小丫鬟低声说了几句,随即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折返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的瓷瓶,不由分说塞进了小丫鬟手里。

小丫鬟攥紧瓷瓶,眼眶瞬间泛红,连着对着她鞠了好几躬,又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攥着瓷瓶一溜烟跑远了。

俞浅浅只是平静地回身,重新蹲回井边,拿起棒槌继续洗衣,眉眼淡然,仿佛方才那点温情相助,从未发生过。

齐旻在窗后静静望着那道单薄背影,眉头缓缓蹙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那只小瓷瓶他认得,分明是前几日太医为他诊脉后开的金疮药,他素来嫌麻烦,从未用过,随手搁在桌案上,后来不见踪影,他只当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顺手顺走,懒得多加追究。

原来竟是被她拿走了。

拿走他的药,转手就给了一个毫无干系、甚至连交情都谈不上的粗使丫鬟。

他死死盯着井边那个低头洗衣的背影,心头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隔了一日,又生了事。

这回是府里洒扫的刘婆子,年近花甲,身子骨孱弱,走路都颤颤巍巍,正拿着扫帚慢慢清扫院里的落叶。扫到一半,忽然捂着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便蹲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俞浅浅正在廊下晾衣裳,瞥见这一幕,当即丢下手里的衣杆,快步跑了过去。她小心翼翼扶着婆子挪到台阶上坐稳,低声问了几句,又立刻折回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水出来,亲手捧着,看着婆子慢慢喝了下去。

等婆子缓过劲来,拉着她的手哽咽道谢,眼眶通红,俞浅浅只是轻轻摇头,柔声安抚了几句,慢慢扶着她起身,一路将人送出了清槐院院门,才转身回来。

齐旻在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拧得更紧。

这个刘婆子他略有耳闻,是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儿子早逝,儿媳改嫁,独自一人拖着个病弱的孙子度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平日里在府里受尽冷眼,人人都嫌她年迈晦气,避之不及。

俞浅浅一个刚入府不久、自身难保的乡下丫头,怎么会知道她有心口疼的旧疾?又怎么会这般毫无保留地伸手相助?

他当即召来影卫,语气冷沉,不带一丝波澜:“去查,查查俞浅浅在府里平日都与何人往来,做过些什么。”

影卫领命,即刻退下查探。

三日后,详尽的探查结果,一字不差摆在了齐旻面前。

“俞氏,崇州青石镇人士,现年十八。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周姓屠户,三年前母亲病故,随即被继父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卖入王府为奴。”

齐旻听着,面色始终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影卫顿了顿,继续沉声回禀:“此女入府之初,被分派至浆洗房当差,后因性子老实本分、做事稳妥,被王妃挑中,调入清槐院伺候世子。入清槐院以来,她每日寅时便起身,洒扫庭院,浆洗衣物,悉心照料世子膳食,其余时间大多闭门在屋,极少外出,从不招惹是非。”

“只是……”影卫话音微顿,语气略带迟疑,“属下多方查访得知,此女私下里,暗中接济过府中多名仆从。浆洗房的小怜、洒扫的刘婆子、厨房的王大娘,还有针线房的两个小丫头,都受过她的恩惠。”

“接济的什么?”齐旻淡淡开口,声线冷冽。

“碎银、干粮、还有药材。”影卫如实回禀,“她每月月例仅有二两银子,可据刘婆子说,她每隔几日,便会省下鸡蛋,送给婆子生病的孙子补身子;厨房的王大娘也说,她常把自己的份例饭菜,拿去喂院子里的流浪野猫,即便被猫挠伤了手,也从未恼过。”

齐旻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又问:“还有?”

“还有……”影卫犹豫片刻,终究如实说道,“之前浆洗房的小怜被打,无人照料,伤口险些溃烂,是她送去了金疮药,悉心叮嘱用药,小怜的伤口才慢慢愈合,没落下病根。”

齐旻眸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微显。

金疮药。

果然是从他屋里拿走的那瓶。

“仅此而已?”

“回世子,仅此而已。”影卫躬身回道,“此女在府中无亲无故,从不攀附权贵,也不搬弄是非,只是……但凡受过她恩惠的人,无一不说她心性良善,是府里少有的好人。”

都说她好。

齐旻缓缓靠回椅背,闭目良久,一言不发。

一个被狠心继父转手卖掉、命如草芥的乡下丫头,一个每月只有二两月例、自身尚且难保的粗使丫鬟,一个被他强行霸占、受尽委屈的可怜人,竟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地,帮着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同处底层的苦命人。

而她对他,所求的从无半分私利,不过是每日端一碗热粥,安安静静陪他片刻,轻声问一句疼不疼。

他忽然发觉,这个看似温顺木讷、毫无存在感的丫鬟,他竟从头到尾,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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