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雷
日子像是磨盘下的水,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晨起洒扫,浆洗衣物;正午用膳,默然发呆;日暮提水,浣洗尘垢;入夜掌灯,枯坐待晓。
一切与往昔别无二致。
唯有俞浅浅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变在她的身子里。
近来困顿如影随形,坐着坐着,眼皮便重若千斤,脑袋不住颔首。饭食难以下咽,闻见半点油腥便反胃欲呕。腰背更是隐隐作痛,久坐难安。
起初,她只当是劳碌所致。
这些日子,她夜夜失眠。那夜之后,梦魇如影随形,总是惊醒。梦醒后便彻夜无眠,睁着眼,任凭天光破晓。
但这股困顿、恶心与腰酸,却与往日的疲累截然不同。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然浮起。
刚一冒出,便被她死死摁灭。
不会的。
哪有那么凑巧。
直到那日清晨,她蹲在井边搓洗衣物,搓着搓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衣物脱手落入桶中,冰水溅了满脸。
她扶着冰冷的井沿,久久未动。
待那阵眩晕褪去,她站起身,默默回屋,闩上房门。
背脊倚着门板,她屈指掐算着日子。
一遍。
心口微微下沉。
两遍。
寒意又重一分。
三遍。
那个数字,如惊雷贯耳,死死钉在她心头。
她立在屋内,望着那扇木门。门外是庭院、是水井、是那棵歪脖子树;门内是她,以及那个尚在腹中、无声生长的生命。
她没有慌乱。
娘说过,慌无益。慌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乱了方寸,做错抉择。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一坐便是许久。
那日后,她开始留心每一处细微的征兆。
月事未至。
嗜睡缠身。
闻食则呕。
腰背酸痛。
种种迹象,一一应验。
她不再算了。
算出来又能如何?
她依旧每日照常劳作。洒扫,洗衣,去大厨房领物。该干什么,便干什么。
只是每次干活时,她的右手都会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这个动作极轻、极自然,仿佛与生俱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那日,青荷来送饭,瞥见她这个护腹的小动作,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了?”
俞浅浅下意识收回手,淡淡道:“无事。”
青荷看了她两眼,未再追问。
但那一眼里的探究,却被俞浅浅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必须小心。
此事,绝不能外泄。
至少在现在,绝对不能。
当夜,俞浅浅再度辗转难眠。
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窗棂透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薄霜。窗外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她凝视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白日里算出的数字、肚子里的孩子、娘临终前的话语,一幕幕在心头翻涌。
她翻过身,面朝墙壁。
墙面惨白,月光下,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的裂纹。
盯着那些裂纹,娘弥留之际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
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枯骨。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攥着她的手。
“浅浅,娘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你。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认命容易,活得憋屈。拼命很难,却能求一线生机。”
那时她不懂。
如今,似乎略懂了。
认命容易——像继父所言,嫁人,生娃,挨揍,终老。一辈子混混沌沌地过去。
拼命很难——可她,早已在拼了。
自被卖进王府那天起,她就在拼。
拼着活命,拼着不沦为尘埃,拼着在那双阴鸷的眼睛底下,熬出一条生路。
那现在呢?
现在,她有了孩子。
还要继续拼吗?
她轻轻抬手,抚上小腹。
此处尚且平坦,毫无踪迹。
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什么。
暖暖的,软软的。
是她的。
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闭着眼,静坐良久。
不知过了几许,她睁开眼。眸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是单纯的认命。
也不是一味的拼命。
而是比拼命更坚韧的东西。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
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月光倾泻而入,覆上她的脸颊。
她望着那轮皓月,许久许久。
而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
“孩子。”
“娘带你拼一把。”
“拼赢了,咱们母子俩好好活。”
“拼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关了窗,走回床边,躺下。
手,依旧轻轻放在小腹上。
像在护着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次日清晨,她如常起身。
洒扫,洗衣,去大厨房领物。
只是走路的姿态,愈发小心。
遇见台阶,便放缓脚步;跨越门槛,便抬高足尖;人多之处,便绕道而行。
青荷再来送饭,看见她端碗的手势,又怔了一下。
“你最近,怪怪的。”
俞浅浅低头扒拉着饭食,声音平静:“没有。”
青荷盯着她。
她低下头,专心吃饭,不再言语。
饭后,青荷收碗离去。
俞浅浅坐在床边,望着敞开的房门。
门外阳光明媚,洒得满地金黄。
但她心里清楚,往后的路,不会像这阳光一样坦荡。
她必须拼。
拼着将这孩子生下来,拼着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拼着在这座吃人王府里,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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