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道出所有隐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卡脖子的技术,一个字,干!
不知过了多久。
北门这边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一些,易大妈被李婶和刘大妈扶着,坐在长椅上,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那些街坊们还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谁也不肯走。有人踮着脚尖往厂区里张望,有人低头看表,有人干脆蹲下来,一副要等到旁边的架势。
王卫国和冉秋叶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小霜已经有些困了,靠在冉秋叶腿上,眼皮直打架。
冉秋叶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王卫国看了她们一眼,本想说要不算了,先回去,可话到嘴边,北门里边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有力。
铁门后面,几道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只见李显光不知什么时候,率着一众保卫科同志走了出来。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严肃,身后跟着四五个保卫科的干事,穿着整齐的制服,腰间的枪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大步跨出铁门,一出来便看见堵在大院门口的一众易大妈等人,以及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这些街坊四邻们。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把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显光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些看热闹的面孔,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他做了这么多年保卫工作,最烦的就是这种聚众闹事的场面。
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什么话都能传走样。
旋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易大妈身上。
他自然是听说了外面的情况,在得知易大妈找上门来之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出来看看。
这个女人,也是可怜。
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可怜就坏了规矩。
他走上前,站在易大妈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同志,你带这些人来是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重地,不是随便能聚众的地方。”
一听这话,易大妈早就是目光盯着李显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她一把甩开李婶扶着她的手,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同志,我是易中海的媳妇!我听说他回来了,你能让我见见他吗?就让我见一面也好!”
说着,易大妈直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里不住地喊着:“同志,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李婶和刘大妈赶紧上前去扶她,嘴里喊着“易大妈你起来”,可易大妈死活不肯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李显光,眼里满是乞求。
见这样子,李显光一下子面色难看下来。
他往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扶易大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同志,你不要这样!起来,快起来!我们这边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他顿了顿,又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易中海同志是今天被派出所那边扭送过来的,现在具体的情况我们都还需要调查。而且他现在正在医务室那边进行治疗,身体情况还不方便见人。你们先回去吧,等有了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同志,我已经几个月没看见他了……”
易大妈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你就行行好,让我去看一眼吧!就看一眼!我不打扰他,我就看一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易大妈还想不依不饶,李显光却摇了摇头,直起身来。
他挥手示意,一旁保卫科同志也是上前,两个年轻的干事一左一右,弯下腰去扶易大妈。
“同志,请你冷静一下,不要在这里大喊大闹,也不要聚集群众。”
一个干事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说着,李显光还看向易大妈身后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们,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也是过来要看易中海的吗?”
一听李显光这么问,众人连连摇头。阎埠贵站在人群里,第一个摆手:“不是不是,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我们就是和易大妈是邻居,看她这个样子不太对劲,所以说过来看一下,免得出什么事。”
“对对对,就是担心她一个人跑出来不安全。”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谁也不想被当成聚众闹事的。
见状,李显光微微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头瞧了一眼易大妈,她在两个保卫科同志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但腿还是软的,身子直打晃。
她还在哭,但已经不闹了,只是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让我看看他”。
李显光皱起眉头,这精神状况,显然是不太对啊。
一个好好的女人,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罪。
他想了想,于是道:“先把她带到医务室那边,找人给她查查情况。
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再给她弄点热水喝,缓一缓。”
两个保卫科同志应了一声,扶着易大妈往厂区里走。
易大妈这回没有挣扎,只是脚步踉跄着,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李婶和刘大妈站在原地,想跟上去又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
李显光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先回去吧。等她情况稳定了,会通知你们的。”
李婶点点头,拉着刘大妈往回走。
那些街坊们见热闹看完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阎埠贵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又看了一眼远处路灯下站着的那两道身影。
王卫国和冉秋叶还没走。
他眯了眯眼睛,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不是时候,摇摇头,转身走了。
王卫国站在路灯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易大妈被搀进厂区,看着街坊们陆续散去,看着北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他转过头,看了冉秋叶一眼,轻声道:“走吧,回家了。”
冉秋叶点点头,把小霜抱起来。
小丫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嫂子肩上,迷迷糊糊地问:“那个婶子不哭了吗?”
“不哭了。”冉秋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家三口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北门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当晚,轧钢厂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保卫科同志推了进来。
他刚经过医务室的简单治疗,双腿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几个小时的休息和治疗,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弱,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显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记录本摊开着,等着他开口。
两个保卫科干事站在门边,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易中海被推到了桌子前面,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李显光,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李科长……我要交代……我什么都说……”
李显光点点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他说他和李怀德的约定,说李怀德如何指使他去打击报复王卫国,说那些研究成果、那些举报材料、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说一句,李显光记一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然而,在交代事情和李怀德有关之后,易中海却被告知李怀德因为犯了重大错误,已经被撤职开除了。
听到这消息之后,易中海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片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本要交代的一些事情,也都慌乱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千辛万苦从大西北回来,以为自己手里握着李怀德的把柄,以为能靠这个换一条生路。
可现在,李怀德倒了?就这么倒了?
不过还是在李显光的再三解释之下,易中海才定了定心神。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决绝。
他继续说下去,把能想起来的、能交代的,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全都倒出来。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易中海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此时,李显光的记录本已经写了满满好几页。
审讯结束后,易中海被推出了审讯室,今晚要住在保卫科大院为他准备的收监房里。
两个保卫科同志推着他,走过昏暗的走廊,把他安置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
易中海被抬到床上,躺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此时的他双臂尽断,并不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是他自己刻意造成的。
在那个地方,每天在沙土里面干活,在艰难的环境里面干活,想要制造这种意外简直是太简单了。
找个滑坡的地方,算好时机,往下一滚,胳膊就没了。
不过他也是真的对自己下手够狠的。
原本想着是重伤、骨折之类的,却是没想到是意外造成了双臂失去。
这下他也不得不一条路走到底了。
眼下没了双臂,在大西北那边他也干不了什么活。
那边的劳改场,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废人。
他必须借着这最后一次机会,在轧钢厂这边争取留下来,否则就算是有李怀德之前承诺的一年之内把他捞过去,他也是在那边活不到一年。
那边的冬天,零下几十度,一个没有双臂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活多久?
而在得知李怀德因为重大错误已经被开除之后,易中海心中更是明白,过去这李怀德承诺的所谓的一年之内把他捞回去,完全就是一句空话了。
这会他自身都难保呢,怎么可能捞自己呢?
李怀德在厂里的时候,那是副厂长,说话管用。
现在呢?撤职,开除,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说不定自己都蹲进去了。
要不是自己这回来,恐怕自己在大西北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不会等到自己得到解救的消息。
……
在听完易中海的交代之后,李显光心中愈发的郑重。原本以为这家伙只是和李怀德牵扯,却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直接和王科长牵扯下去。
当初报复王科长的,居然是李怀德那家伙。
他当时还以为就是易中海跟王卫国有过节,自己干的,现在才知道,背后还有人指使。
李怀德这个人,表面上是副厂长,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干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于是乎,在等易中海交代之后,李显光便是当天晚上找到了季昌明家中。
夜色已深,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李显光脚步匆匆,走到季昌明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传来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季昌明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
他正准备洗漱入睡,听到敲门声,心里就有些不安。
大晚上的,谁来找他?
等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李显光,季昌明心中一动。
这么晚了,显光还跑过来,肯定是有大事。
“显光,这大晚上的出什么事了?”
他连忙开口询问道,侧身让李显光进来。
李显光进了屋,没有坐下,站在客厅里,面色郑重地看着季昌明,声音压得很低:“季厂长,易中海交代了。他打击报复王卫国,是李怀德指使的。”
季昌明愣住了,半天没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季昌明才缓缓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眼神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显光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慢慢说,把情况都跟我说说。”
李显光坐下来,把审讯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易中海如何被李怀德拉拢,到如何策划打击报复,再到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季昌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沉沉,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脸,都带着说不清的凝重。
“卫国那边……”
季昌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知道了吗?”
李显光摇摇头:“还没告诉他。这事牵扯到他,我怕影响他工作。”
季昌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家属大院的灯光稀稀拉拉的,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车间的轮廓。他望着那片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事,得查清楚。但不能声张,不能让卫国分心。无缝钢管的生产正是关键时候,他是厂里的主心骨,不能乱。”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你先回去,把易中海看好了。明天咱们再议,看看这事怎么处理。”
李显光站起来,点点头:“明白,季厂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季厂长,那个李怀德……”
季昌明摆摆手:“他已经被处理了,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厂里的生产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李显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季昌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攻坚大楼的办公室,在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王卫国正埋头在一堆图纸和数据表里,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计算着新生产线的效率提升方案。
桌上摊着的文件摞得老高,旁边的搪瓷缸子早就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忽地听到门外有敲门声。
“卫国。”
是季厂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
王卫国抬头一看,门被推开,季昌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他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
王卫国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季昌明。
这个点,季厂长不在办公楼待着,跑他这儿来做什么?
季昌明走到办公桌对面,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王卫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卫国啊,昨天易中海从大西北回来了,这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见状,王卫国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了,昨晚在北门口亲眼看见易大妈哭得撕心裂肺,看见李显光把人接进去,看见那些街坊们围了一圈又一圈。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厂里都传遍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有些好奇地看向季昌明。
这件事,季厂长找自己说干嘛?
易中海回不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
正想着呢,季昌明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整件事情全部告诉了王卫国。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是这样的,卫国,当时易中海是因为打击报复你,所以说才被发配到了大西北。不过他现在回来之后,双臂已经断了,而且说是要交代当初的隐情。经过我们保卫科的一番审讯之后,得知他当时打击报复你并不是个人的想法,而是受了李怀德的意思。”
一听这话,王卫国微微一怔,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了。
旋即想到已经被开除的李怀德,还有这家伙的份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当初的事情过了一遍。
短暂的怔神之后,王卫国倒是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毕竟就李怀德那德行,当时自己还没升职的时候就开始拉拢自己,明里暗里递了好几次话,只不过被自己拒绝了。
那人看着和和气气的,实际上心眼比针鼻还小。
怀恨在心的情况下,打击报复自己也是很正常的。
只不过当时有易中海这么个替罪羊在前面,所有证据都指向易中海,李怀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承认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现在易中海回来,直接把李怀德给咬出来,估摸着也是因为在大西北那边实在是受不了了。
那边的日子,不是人能过的。
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季昌明,语气平淡:“季厂长,既然这样的话,厂里面打算怎么办,就看厂里的意思。我个人没什么其他想法的。”
对于这些过去的事,王卫国早就没什么想法了。
当时自己就没有吃什么亏,后续的事更是顺风顺水。更不要说现在,他已经是攻坚科科长,手里有无缝钢管的技术,厂里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他,跟一个已经倒台的李怀德计较这些,没什么意思。
倒是李怀德,他现在已经被开除处分了,遇到这档子事,还难道还能再把他重新抓一次?
王卫国心里这么想着,但没问出来。
这事,厂里怎么处理都行,他不关心。
季昌明见状,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看着王卫国,声音里带着几分保证的意味:“卫国你放心,既然这事发现了,而且我们也知道了,我们就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这李怀德当初被开除赶走,也不是因为这件事。一码归一码,不可能因为已经被开除和处分了,就不再处理他了。显光那边已经联络派出所去查找李怀德的信息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到时候怎么处理,如何处理,我们一定会拿出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含糊。
虽然说王卫国不在意,可季昌明却不能不在意。
王卫国现在已经是轧钢厂里面的骨干人物,带领的攻坚科更是轧钢厂整个轧钢厂必不可少的一环。
无缝钢管的生产线刚刚铺开,出口创汇的计划刚刚提上日程,厂里的改革刚刚起步。
在这种生产任务的情况下,无论是于公于私,季昌明都应该给王卫国一个合适的交代。
这不是做给王卫国看的,也是做给全厂人看的,有功的,要奖。
有过的,要罚。
这是规矩。
王卫国看着季昌明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他笑了笑,点点头:“行,季伯伯,我知道了。这事您看着办就行,我信您。”
季昌明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忙吧,我不耽误你了。生产上的事,还得你多操心。”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卫国,你放宽心,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些事,有我给你兜着。”
王卫国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王卫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窗外,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工人们来来往往,一切都井然有序。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都甩开,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铅笔,继续在图纸上勾画起来。
生产的事,才是正事。
……
送走季厂长,王卫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神,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都甩到脑后,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回面前那叠厚厚的资料上。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黄,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格外清晰。
他拿起铅笔,继续翻看着这些天整理出来的规划方案。
经过这段时间的规划和建设,整个厂里面已经规划出来五个车间进行无缝钢管的全力生产,其中还包括他们的攻关车间。
作为最开始建设的攻关车间,现在生产效率几乎已经调制完美。
设备磨合到了最佳状态,工人的操作也越来越熟练,工艺流程经过反复优化,几乎每一步都卡在了最合理的节点上。
剩下的四个车间正在建设当中,工人们加班加点地赶进度,技术人员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跑。
按照现在的进度的话,大约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全部建设成功。
到时候五大车间共同开动,预计每月可以生产七十五吨的无缝钢管。
王卫国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账:七十五吨,听起来不少,可刨去原材料损耗、设备维护时间、人员轮换的空档,实际能出的成品大概要打个九折。算上这些的话,约莫可以有个七十吨左右。
这个数目,对于冶金部那边下达的每月五十吨铁矿石、四十吨无缝钢管的目标来说,已经是可以完成目标了。
四十吨的任务,干出七十吨来,超额将近一倍,放在哪儿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
可王卫国却知道,不是这么算的。
他用铅笔在纸上戳了几个点,眉头微微皱起来。
攻关车间这边用的是轧钢厂这边最好的设备和资源。
那台二辊斜轧穿孔机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当,运转起来还算顺畅。
工人也都是三班倒,从攻坚科成立那天起就跟着他干,熟练的生产经验,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走完。
所以说才可以做到月产量十五吨无缝钢管。
可其余四个车间呢?
现在按照这种紧急的建设情况来看,到时候一个月之后,顶多只是能够顺利生产罢了,至于说生产效率和进度,是完全追不上攻关车间的。
新车间、新设备、新工人,光是熟悉流程就得花不少时间,更别提什么效率了。
能稳定出产品就不错了,指望他们一下子达到攻关车间的水平,不现实。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
其余四个车间没有生产无缝钢管的关键设备:二辊斜轧穿孔机。
王卫国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笔尖用力,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二辊斜轧穿孔机的作用是将实心钢坯穿成空心毛管,是无缝钢管生产的首道关键工序。
没有它,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钢坯还是钢坯,变不成管子。
整个轧钢厂,也只有他们攻关车间用的是过去遗留下来的一台老旧的二辊斜轧穿孔机。
那台机器还是苏联援建时期留下的,用了快十年了,虽然还能转,但精度和效率都跟不上现在的需求。
满足攻关车间的生产是够的,可若是放到整个五大车间开足马力的生产,却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一台机器,供五个车间,根本转不过来。
故而,就算是其余四个车间配备了成熟的生产工人、三班倒、加上技术指导,也很难达到攻关车间这边的生产效率。
因为机器不够。工人们再熟练,技术再过硬,没有设备,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卫国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写,算了又算。
他试着调整生产计划,试着优化工艺流程,试着压缩每个环节的时间。
可不管怎么算,那台老旧的穿孔机就像一只瓶颈,死死地卡住了整个生产线的喉咙。
数字在那里摆着,骗不了人。
最终,他放下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圈,圈里的名称正是
二辊斜轧穿孔机。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想要顺利地将五大车间改造成无缝钢管的生产车间,这项技术必须攻克。
不是等,不是靠,不是求上级拨设备,而是自己搞出来。
自己把二辊斜轧穿孔机的技术吃透,自己造出来,自己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里,王卫国没再犹豫。他把桌上的资料收拾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隐隐轰鸣声。
“小周!”他喊了一声。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身影快步跑过来。
小周是攻坚科的办事员,二十出头,机灵得很,跑腿送信的事都是他干。
“王科长,您叫我?”
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站定。
王卫国点点头:“去请一下杨教授,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要是有空,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嘞!”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渐渐远去。
王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
杨教授对穿孔机这类设备应该不陌生。
请他过来,先听听他的意见,看看这事儿有没有戏。
要是能搞,那就全力搞。
要是搞不了,再想别的路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他是一定要试一试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资料又翻了一遍,把跟穿孔机有关的部分都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杨教授过来。
……
没一会,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从容。
门没关,杨见礼教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一看就是老茶客的做派。
“卫国,怎么?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关切。
杨见礼教授除了在京科大那边代课之外,大部分时间现在都待在了轧钢厂这边。
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早上来,晚上走,比攻坚科的正式职工还准时。
厂里有人开玩笑说,杨教授这哪是京科大的教授,分明是咱们轧钢厂的编外总工。
说是京科大的名誉教授都不为过了。
当然这一点也是因为杨见礼教授自愿的。
像他这个级别的教授,自由度其实还是挺高的,在京科大那边任课的自主权也是很大的。
学校那边对他的安排也灵活,只要把该上的课上好,该带的学生的带好,其余时间,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卫国见状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他将手里的草稿纸拿给了杨见礼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杨教授,您先看一看。”
杨见礼教授见状微微点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接过草稿纸。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上到下先看了一遍,目光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读一篇需要细细品味的文章。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王卫国这些天的规划、数据、计算,数字和线条交织在一起,外行人看了头疼,但在杨见礼眼里,这些东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旋即,他的目光也是落在了王卫国画圈圈出来的那个名字上。
二辊斜轧穿孔机。
那几个字被圈了好几道,墨迹都重了几分,可见画圈的人当时是多么用力。
他抬起头,看着王卫国,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郑重。“卫国,这是打算要搞穿孔机?”
仅仅是一眼,他便知道王卫国是什么意思。
若是换做其他人,他或许还压根就不会怎么过问。
毕竟这种穿孔机现在都是用的源头都是源自于苏联那边,五十年代援建的时候带过来的技术,图纸、设备、工艺,全是苏联的。
国产化的穿孔机不是没有,但都在沈阳那边的重型机械厂,人家是专门搞这个的,有基础、有设备、有经验。
不过即便是那些重型机械厂,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是仿制和改进,离真正的自主研发还差得远。
像是他们这种京城的,包括轧钢厂这样的工业厂,用了最多的还是之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修修补补,将就着用。
想自己搞一台新的出来?
难,太难了。
王卫国见状点点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指着草稿纸上的数据,一五一十地给杨见礼讲起来。“杨教授,咱们这个生产进度以及建设你也是能看到的。除了攻关车间之外,其余四个车间按照目前的建设进度来看,就算是建设完成之后,到时候的生产效率也绝对是跟不上我们的生产目标的。”
他的语气很平实,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台老穿孔机,供五个车间,根本转不过来。想要突破这个生产目标,必须在这方面下功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算过了,缺口不小。光靠优化流程、加派人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见状,杨见礼点点头。
他是搞这方面的专家,当然是知道这个结果的。
二辊斜轧穿孔机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无缝钢管生产的咽喉。
没有它,一切都是空谈。
可这东西,技术含量高,工艺复杂,不是随便找几个工人、画几张图纸就能搞出来的。
从零突破一个新的技术,或者是改进一个新的技术,难度绝对是地狱难度。
否则的话,那么多工业厂也不至于都困在这些技术上面而寸步不前了。
沈阳那边搞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仿制。
鞍钢那边条件那么好,也不敢说完全吃透了。
他们一个轧钢厂,底子薄、基础差,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但是,此话是王卫国说出来的话,杨教授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看着王卫国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光他太熟悉了。
当初搞国产钻头的时候,这双眼睛就是这么亮的。
搞齿轮机修复的时候,也是这么亮的。
搞无缝钢管的时候,还是这么亮的。
每一次,都是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他偏偏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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