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绢帛上的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苏亦青把绢帛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扇骨里的暗格,空空荡荡,再没有别的东西。
“苏掌柜,这上面写的‘簿子’,该不会是……”青玄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截绢帛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扇骨里。
因果簿的事,她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青玄,你活了几百年,有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改命?”她问。
青玄想了想,点头:“听说过。民间有些邪术,确实能改人的命数。但这种改命大多是暂时的,而且代价极大。改命的人,往往活不长。”
“那如果改命的人不是人呢?”
青玄一愣:“什么意思?”
苏亦青没有解释,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因果金线从指尖探出,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压制那股怨气,而是顺着怨气的波动,一点一点地往里探。
玉佩内的怨气很重,连她的金线都被压得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怨气裹挟着她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哭声,有骂声,有求饶声,有惨叫声。
声音很杂,很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亦青循着其中最清晰的一道声音找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戏。
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寻梦”。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黑暗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座戏台。
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亮着,将台上照得惨白。
那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却看不见人。
苏亦青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那座空荡荡的戏台,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白玉兰?是你吗?”她问。
唱戏的声音停了。
台上那盏孤灯晃了晃,灯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凤冠霞帔,云肩水袖,脸上画着浓艳的戏妆,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人站在戏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泥塑。舞台灯在她身侧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下,几乎要触到苏亦青的脚尖。
“白老板?”她又唤了一声。
那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水袖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个姿态都带着戏台上才有的讲究。
苏亦青看清了她的脸。
戏妆很浓,眉眼被油彩勾勒得格外凌厉,唇上点着猩红的口脂,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正定定地看着她。
“你来了。”白玉兰开口,声音沙哑,跟刚才唱戏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嗓音,“我等了你很久。”
苏亦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白玉兰。
白玉兰的魂魄已经碎了。不是那种被外力打碎的情况,而是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撑不了多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苏亦青问。
白玉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袖,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动作轻柔。
“那把扇子,是我故意留下的。”她说,“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它来找我。那道士说,会有人来,替我收场。”
“那道士是谁?”
白玉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陈。”
苏亦青心中一动,立即追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台上的灯晃了晃,白玉兰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拿了我的命。”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他说我的命格虽然不够好,但胜在干净。他说,养那个东西,需要干净的魂魄。”
“什么东西?”
白玉兰抬起头,看着台下某个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没回答苏亦青,反而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关老板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房子里,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很多人的脸,他们又哭又笑,又喊又叫,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我想走,但走不了。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我耳边,又像是在天边。”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戏服,画着妆,背对着我。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我问她这里是哪里,她也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
白玉兰的声音猛地顿住。
苏亦青看着她,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水袖随之滑落。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
舞台灯剧烈地晃动起来,光线忽明忽暗,将白玉兰的身影映得支离破碎。
苏亦青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白玉兰低头看着那只穿过自己肩膀的手,突然笑了下,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
“我早就死了。”她说,“死在那天晚上,死在那个梦里。后来活着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我也想死,想死得干净,死得利索。但我做不到。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苏亦青眉头紧蹙,沉默地看着她。
“那道士要你养的东西是什么,养成了吗?”
白玉兰摇摇头:“不知道。我死后就困在这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苏亦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金线探了出去,轻轻触碰白玉兰的眉心。
金线触及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了关春山。
台下的关春山,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他坐在戏班子的后台,手里拿着一把剑,正低头擦拭剑鞘上的灰尘。
白玉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汤,欲言又止。
“关老板,该吃药了。”
关春山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不吃了。吃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我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关春山放下剑,转过身,看着白玉兰,“那道士把我的命拿走了。我现在活着,不过是在替他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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