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当面分裂

“裂……”富江莲夜开口，声音被什么扼住，破碎而艰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白泛起蛛网般的血丝，像正承受极大的痛苦，又像在竭力压制什么，“不……现在不行……”

他的手指攥紧沙发边缘，骨节泛出青白。

乌寻想往后退，想拉开距离，想遵从求生本能逃离这个正在异变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富江莲夜脖颈下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皮肤被顶起一个个细小的凸起，像有什么急于破土而出。那些凸起沿着锁骨、肩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在他整个后背织成一张诡异的、仍在生长的网。

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玄关那盏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路灯的光也暗下去，像有看不见的力量将光线逐寸抽走。客厅里只剩下昏沉的灰，和中央那个正在剧烈颤抖的、修长的轮廓。

接着，乌寻听见了一种声音。

像丝帛撕裂。

又像花苞在深夜骤然绽放时，花瓣撑破紧裹的萼片。

富江莲夜猛地弓起背，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深处逸出。他的后颈处，在那道沿着脊椎生长的诡异凸起线上，忽然裂开一道细长的、泛着浅粉色光的缝隙。

从那道缝隙里溢出的，不是血。

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晕，和着某种温热的液体，缓慢地、黏稠地流淌出来。那光晕落在深色的沙发靠背上，溅开细小的星芒。

乌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道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有一只手。

很白，指节修长，骨肉匀亭，指甲泛着浅淡的粉色。那只手从裂口里探出来，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曲，试探性地触碰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是手腕。

小臂。

肩头。

另一只手。

如同破茧。

一具同样修长、同样白皙、同样完美的躯体，从那道不可思议的裂隙中，缓慢地、艰难地、却不可阻挡地剥离出来。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奇异的气息。

一种近乎甘美的、馥郁的、让人晕眩的甜香，像千万朵纯白的花在同一瞬间盛放。那香气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缠绕在呼吸间，渗入每一个毛孔。

乌寻的胃部剧烈痉挛。

他想移开视线，想后退，想尖叫，想逃离这间正在被诡异填满的客厅。

但他的眼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定在那正在发生的、如同分娩又如同重生的场景上。

那个原本坐着的、浑身湿透的、刚刚被他包扎了伤口的富江莲夜，此刻已经瘫软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睑半阖，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具刚刚被掏空了的、精致的空壳。

而他身前，那个从他身体里剥离而出的存在，正在完成最后的挣脱。

先是肩胛，流畅的线条在昏暗里泛着珍珠般的柔光。然后是腰线，窄而韧，收束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脊椎的沟壑深而直，两侧皮肤光洁如新雪，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乌寻的呼吸彻底凝住了。

那个分裂出的富江莲夜，终于完全离开了孕育他的躯壳。

他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微微低着头，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浑身赤裸，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像初生婴儿，又像刚刚出窑的、最上等的白瓷。

有细小的、发光的液体从他身体各处滑落，是那破体而出时随之涌出的、月光色的潮。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和靠在沙发上、奄奄一息的富江莲夜一模一样。眉眼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唇形的优美，甚至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态，点缀着这张过分美丽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

他像一具被精心打造的人偶，刚刚被注入了第一缕意识。

他看着乌寻。

眨了眨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慢慢地，慢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好奇。

乌寻后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上了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个声响仿佛惊醒了什么。沙发上半阖着眼的富江莲夜，挣扎着抬起眼皮。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虚弱的身体，落在地板上那个一丝不挂的“自己”身上。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了声。

“……还是分裂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明明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他的目光转向乌寻，眼底有什么在轻轻颤动。

“抱歉。”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赝品吓到你了吧。”

乌寻没有回答。

他靠着柜子，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他想说话，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质问这个赤裸的、美丽的、刚从另一个人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那只探出裂隙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板上那个分裂出的富江莲夜，开始缓缓转动脖颈，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视线掠过沙发上的“自己”，掠过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医药箱，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夜，最后，再次落回乌寻脸上。

光裸的富江莲夜看着他。

很专注。

像新生的雏鸟，将破壳后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深深地烙印进初生的意识里。

他的声音和富江莲夜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生涩的质感，像第一次学习发声。

“……乌寻。”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乌寻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只感觉到，那股令人晕眩的甜香，正变得越来越浓。

第一个富江莲夜，撑着沙发扶手，艰难地坐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个正专注凝视乌寻的“自己”，又看了看了一眼乌寻僵硬的背影。

富江莲夜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疲惫却厌恶的语气说：

“……你有衣服吗？借这个赝品一件。”

乌寻转过头，看着他。

富江莲夜靠着沙发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已经微微濡湿的纱布，声音很轻：

“总不能让他就这样待着。”

乌寻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进卧室。

衣橱里挂着几件熨烫整齐的校服衬衫，还有几件平时穿的便服。他的手指掠过那些干净的布料，停在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上。那是他以前买的，洗过几次，已经有些旧了，但料子很软。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运动裤。

乌寻拿着衣服走回客厅。

地板上那个分裂出的富江莲夜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看见乌寻走近，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乌寻没有看他。

他把卫衣和裤子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过身，背对着他。

“……穿上。”他的声音很干。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很慢，带着初学穿衣的生涩和笨拙。

过了很久，那声音停了。

“穿好了。”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点新奇的、像发现新玩具般的满足。

乌寻转回身。

那个分裂出的富江莲夜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散在肩头。乌寻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穿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形状优美的锁骨。

他低头打量自己这身不合体的装扮，扯了扯过长的袖口，又摸了摸卫衣胸前那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品牌印花。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努力学习“穿衣服”这件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乌寻。

乌寻移开视线。

沙发上的富江莲夜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身形晃了晃，但他站稳了。他看了一眼穿着乌寻衣服的“自己”，又看了一眼乌寻紧绷的侧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该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唯一明显的就是厌恶。

他走向玄关，弯腰穿上那双还没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有些潦草。他推开门，冷风裹挟着雨丝涌进来，吹动他半湿的衣摆。

门口的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乌寻身上。

“今天……谢谢。”他最后说。

然后富江莲夜转身，走进雨里。

那个穿着乌寻卫衣的富江莲夜，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隔着昏暗的玄关，看着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的乌寻。

他的眼神在此刻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乌寻一眼，然后，跟着门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股甘美得令人晕眩的余香。

乌寻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握着纱布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冰凉的触感，睫毛扫过的痒意，呼吸扑来的温热，还有那句被雨声浸透的低语。

乌寻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手指，将那虚无的触感握进掌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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