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旧美术室的谈话
第二天，乌寻来到了旧美术室。
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稍稍用力往里推。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灰尘、松节油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气息，随着门扉开启扑面而来。
里面比他记忆中的更暗。厚重的墨绿色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几乎不透光，只有边缘几处破损的缝隙里，顽强地挤进几缕午后斜阳，在浑浊的空气中切出几道斜斜的、灰蒙蒙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翻涌。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眼睛需要片刻适应这浓稠的昏暗。视线落在靠窗那张旧木桌上，桌面中央，还残留着一小块深色的、边缘早已模糊的污渍，不知是颜料还是其他什么。
“你约我来这干什么。”
声音从房间更深的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
乌寻没应声，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富江莲夜从一幅蒙着画布的大型画架后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看了看站在门口逆光中的乌寻，没再多问，径直走到那张旧木桌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了那块污渍旁边。
“嗒”的一声轻响。
是一把钥匙。铜制的，款式很老，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拴在一根颜色褪得发白的红绳上。
“美术室的钥匙。”富江莲夜说，语气平常，“后勤处多配了一把，是我借来了。”
“你借来做什么？”乌寻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干巴巴。
“方便啊。”富江莲夜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而且，以后你找我说话，就不用非得等课间，或者满学校找你了。随时可以来这儿，安静，没人打扰，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已经是既定事实。
“不需要。”乌寻说，语气硬邦邦的。
“需要。”富江莲夜立刻纠正，他转过身，正对着乌寻，昏暗中那双眼睛格外亮，“‘我们’需要。”
乌寻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有些干燥的下唇。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彻底进入室内，让门在身后虚掩。现在，他和富江莲夜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以及满室浮动游移的灰尘。
他转过身，完全面对富江莲夜。恰在此时，一束从窗帘破洞漏进的光，正好斜斜打在对方侧脸上。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精心点上的最后一笔。
这张脸无疑是美丽的，甚至堪称造物主的杰作。但美得毫无温度，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冰冷瓷器，或是画册上精美绝伦却触不可及的肖像。
“……我有话要说。”乌寻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
“说啊。”富江莲夜看着他，眼睛微微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我洗耳恭听。”
乌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陈旧空气里的灰尘味道冲进鼻腔。他稳住心神，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始陈述：
“第一，不准再伤害无辜的人。”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富江莲夜，“中村的事，到此为止。无论是你，还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准再对其他人做类似的事。”
短暂的沉默。
富江莲夜眨了眨眼，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无辜？”他重复这个词，舌尖轻轻卷过音节，像在品尝某种味道奇特的糖果，“往你桌上倒红墨水、弄脏你课本的人，算无辜吗？往你椅子上粘口香糖、想让你出丑的人，算无辜吗？”
“那是两回事。”乌寻坚持。
“不，是一回事。”富江莲夜轻轻摇头，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们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抬起手，食指隔空，精准地点了点乌寻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是我的实验品，我的观察对象，我的……”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更具占有意味的词，“所有物。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决定你该承受什么，该得到什么。别人，没有资格。”
乌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继续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第二，”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准未经我的允许，进入我家。不准半夜站在我窗外，不准在我睡觉时潜入我房间，不准碰我的任何东西。”
富江莲夜挑了挑眉，显得饶有兴致。
“你的东西？”他慢悠悠地重复，然后恍然似的，“哦，你是指那把雨伞？还是那几本边角都磨破了的科幻小说？或者是……”
“所有。”乌寻打断他，语气坚决，“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我的明确允许，你不能碰，不能拿，更不能随意处置。”
更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富江莲夜盯着乌寻，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怒气，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更像是一种新奇，一种发现意外宝藏的探究光芒。
仿佛乌寻突然从温顺的观察对象，变成了一个会提出条件、会划定边界的、更有意思的存在。
“那还有吗？”他问，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第三，”乌寻没有停顿，“每天，只允许‘你们’中的一个来找我。时间限定在半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其他的，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富江莲夜的眼睛这次真正地弯成了月牙形，显然觉得这条规则格外有趣。
“这个有意思。”他说，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可是，你怎么分辨是哪一个呢？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记忆相通，性格……也差不多。今天来的是我，明天来的也是我——对你来说，有区别吗？你能分得清吗？”
“不用你管。”乌寻别开脸一瞬，又迅速转回来，继续盯着他，“我自有办法。总之，每天只能有一个。如果多了，那么所有这些约定，全部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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