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笑容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乌寻借了几本关于细胞生物学和认知心理学的书,抱在怀里,往校门走。经过旧教学楼时,他停下脚步。
美术教室的窗户黑着,门锁着,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那是昨天警察拉的,今天还没撤。
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扇门。
昨晚的画面又浮上来。
鲜血,金属支架,倒下的身体。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很轻的哼歌声。
从旧教学楼里面传来的。
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
乌寻的下意识看了过去。
教室里很暗,只能隐约看见桌椅的轮廓。但靠窗的位置,有个人影坐着。
背对着窗户,低着头,好像在画什么。
乌寻屏住呼吸。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头。
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去,照亮了小半张脸。
皮肤冷白,黑发如绸,眼尾那颗泪痣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是富江莲夜。
但他不应该在这里。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回家了。
而且……教室里锁着门,他是怎么进去的?
人影看着乌寻,唇角弯了弯。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窗户,轻轻挥了挥。
和平时一样的动作。
但乌寻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
没有伤痕。
任何伤痕都没有。
乌寻后退一步。
人影还在看着他,笑容加深。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低头画着什么。
哼歌声又响起来,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乌寻转身,快步离开。
旧教学楼的窗户里,那个人影还坐在那里。
而主教学楼的走廊里,另一个身影正从二楼下来。
也是富江莲夜。
穿着制服,背着书包,正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
两个人。
同时出现。
乌寻握紧怀里的书,指尖冰凉。
他转身走出校门。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穿梭。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
但乌寻感觉不到温暖。
虽然知道富江不会单纯说分裂,也准备好了心态,但还是瘆人。
那种无端的瘆人。
-
早晨七点二十,乌寻在便利店货架前停下了脚步。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到现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把外面街景洇成一片模糊的水彩画。他伸手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绿茶,转身去收银台。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发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一共120元。”
乌寻递过零钱。纸币有些潮湿,边缘微微卷起。
女人有些僵硬的接过钱。
“最近雨真多啊。”她没话找话似的说,声音有点飘。
“嗯。”
“学生也不容易,这种天气还要上学。”女人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却没收手,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对了,你认识一个叫富江的学生吗?”
乌寻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女人。对方大概四十岁上下,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穿着,但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也有点涣散,像好几天没睡好。
“为什么问这个?”他问。
“啊……就是随便问问。”女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他经常来我们店里买牛奶,总是固定那个牌子……上周开始没来了,有点担心。”
她的手指还在划圈,指甲刮在塑料台面上,发出细微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可能转学了。”乌寻说,把零钱收进口袋。
“转学?”女人愣了愣,然后摇头,“不会的……他说过喜欢我们店的牛奶,说别的地方买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上周三还来过呢,那天晚上下雨,他忘了带伞,在门口站了好久……我还借了他一把……”
乌寻的想起上周三,就是岩田刺伤富江莲夜的那天晚上。
那天富江莲夜死了——至少死了一个。但这个女人却说,那天晚上他还来便利店买牛奶,还借了伞。
现在看来富江在周围的分裂体已经很多了。
“你确定是上周三?”乌寻确认道。
“确定啊。”女人点头,但眼神更涣散了,“那天我还记得,因为收银机坏了,修了好久……他等得有点不耐烦,一直看表……”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不过就算不耐烦,他也还是那么好看。我开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孩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的手指终于停了,双手交握放在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时候我在想。”她声音更轻了,像在说秘密,“要是能把那样好看的东西一直留在身边就好了。关起来,谁也不给看,每天就我自己看着。”
乌寻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我还有事。”他说,拿起绿茶转身离开。
“欢迎下次光临。”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得又长又飘。
推开店门时,风裹着雨丝灌进来。乌寻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街角时,眼睛余光撇到了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那个女人还站在柜台后,面朝这边,一动不动。
雨幕模糊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乌寻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
到学校时,雨小了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鞋柜区挤满了湿漉漉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潮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乌寻换好鞋,上楼。经过二楼走廊时,他注意到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不是看通知,是看贴在上面的画。
美术社的月度作品展,十几张素描和水彩用图钉固定在软木板上。大部分是静物或风景,但正中间那张,画的是人像。
乌寻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画,他见过——就是之前被富江莲夜贴在黑板上的那张,画的是他低垂着眼系鞋带的样子。但后来那幅画被他扔了,扔进了美术室门口的垃圾桶。
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
而且,有哪里不一样。
乌寻走近了些,挤开人群,凑到画前。
纸张是一样的,笔触是一样,但画中人的表情……
他记得很清楚,原画里,他低垂着眼,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但现在画里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轻佻。
可他从不那样笑。
“画得真好对吧?”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富江同学真是天才,画的太好看了,……”
“是啊,画中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乌寻盯着那个笑容。
他根本没有那样笑过。
乌寻抿了抿唇,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乌寻同学!”佐藤惠从后面追上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乌寻说,脚步没停。
“是因为那幅画吗?”佐藤惠跟上他的步速,“确实画得挺好的,不过第二次被贴在那里公开展览,是有点不好意思……”
“谁贴的?”乌寻问。
“诶?”佐藤惠愣了愣,“不知道啊……早上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可能是美术社的人贴的吧?”
“富江同学呢?”乌寻问,“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啊。”佐藤惠点头,“刚才还在教室呢,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乌寻往里看了一眼。
富江莲夜的座位空着。
但桌面上放着一个素描本,摊开着,上面画着什么。
乌寻走过去。
素描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教室的窗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雨丝,窗玻璃上凝结着水珠,每一颗都画得细致入微。
但窗玻璃的倒影里,映出了一个人影。
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看书。
依旧是他。
乌寻盯着那幅画。
画得同样精准,连他今天穿的深灰色毛衣的纹理都画出来了。
但倒影里他的表情。
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不安的神色。
在害怕什么。
乌寻抬起头,看向教室的窗户。
玻璃上凝结着水珠,倒影模糊,看不清细节。
但素描本上,却画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素描本,放回桌面。
指尖触碰到纸张时,有种异样的黏腻感,像碰到了什么半干涸的液体。
他收回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怎么了?”佐藤惠问。
“没什么。”乌寻说,走回自己的座位。
早班会时,富江莲夜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坐下时,乌寻注意到,他今天戴了手套。
黑色的皮手套,很薄,贴合手型,一直戴到手腕。右手无名指的位置,手套微微隆起,像下面贴着什么东西。
松本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模糊。乌寻低头记笔记,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
下课铃响时,富江莲夜起身,走到乌寻桌旁。
“早啊,你看了那幅画吗?”富江莲夜问,手指在乌寻的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公告栏那张。”
“看了。”
“怎么样?”
“不像我。”乌寻说。
“不像?”富江莲夜歪了歪头,“哪里不像?”
“我不会那样笑。”
“是吗。”富江莲夜笑了,那笑容很浅,“但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上周。”富江莲夜说,语气随意,“体育课的时候,你跑完步在树荫下休息,看着操场发呆,那时候你就那样笑了。”
乌寻的记忆里,没有那段。
他从来不那样笑。
“你记错了。”他说。
“也许吧。”富江莲夜耸耸肩,没再坚持,“不过画都已经画了,就这样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你的笔记能借我吗?上节课的。”
“我没记。”乌寻说。
“是吗。”富江莲夜挑眉看着他,手套下的手指动了动,“那算了。”
他走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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