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顺藤摸瓜上
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墨蓝。
张川站在治安中队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昨晚泡的浓茶早就凉透了,褐色的茶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窗外,青区还在沉睡。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老粮站那片区域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张川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昨天审讯王强时,他说出“老粮站”三个字时那种畏缩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一个偷车的小混混,提到那个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那里藏着什么,不言而喻。
门被推开了。
赵小宝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油条的香味。他身后跟着林小武,手里也提着东西——一兜橘子和几个茶叶蛋。
“师傅,早点。”赵小宝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六根油条,三碗豆腐脑,咸的。小武非要去买水果,说早上得补充维生素。”
林小武嘿嘿笑了笑,把橘子放在窗台上。
张川转过身,点点头:“坐吧,一起吃。”
三人在办公桌前坐下。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上。豆腐脑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张川用塑料勺搅了搅,辣油和香菜在白色的豆花上散开,冒着热气。
“师傅,今天是不是要去老粮站了?”赵小宝嘴里塞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张川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软皮笔记本,翻到写着“黑皮”和“老粮站”的那一页。钢笔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拉得很长的问号尾巴,像一把钩子,钩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今天去转转。”张川说,“不穿警服,不开警车。就当是去看仓库的。”
赵小宝眼睛一亮,油条差点从手里掉下来:“明白!便衣侦查!师傅,我感觉又回到咱们在刑警队的时候了。”
“别兴奋。”张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记住,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想租个仓库做点小生意。多看,少问,别乱碰东西。尤其是你,别老盯着人家看,自然点。”
“知道知道。”赵小宝赶紧点头,咬了一大口油条。
张川又看向林小武:“小武,你开小宝的霸道,到了就在车上等着,假装是司机。别熄火,随时准备走。”
“好嘞川哥。”林小武应了一声。
吃完早点,张川去大办公室开了晨会,把今天的日常巡逻任务一项项交代清楚。各组领了任务陆续出门。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换了身便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裤子,脚上是普通的运动鞋。对着镜子看了看,没什么破绽。
八点整,三人下楼。
林小武发动那辆丰田霸道,车子缓缓驶出分局大院。赵小宝坐在副驾,张川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
深冬的早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又散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个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蒸包子的笼屉冒着腾腾热气,葱花和酱油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车子沿着红旗路往东开。
这条路是老城区的主干道,路面坑洼不平,柏油裂开一道道口子,里面嵌着黑色的污垢。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有些窗户上还贴着褪色的“喜”字,有些则用塑料布封着,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楼房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围墙。围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在风里瑟瑟发抖。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早点摊的烟火气,而是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说不出的霉味的复杂气息。
老粮站到了。
这里曾经是区粮食储备库,八十年代末粮食系统改革后逐渐废弃。占地很大,大约有几十亩,被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围着。围墙有好几个缺口,有些用铁丝网胡乱拦着,有些干脆敞开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墙根下堆着垃圾——碎砖头、破轮胎、废弃的家具,积了厚厚一层灰。
张川让林小武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修理厂门口。这里视野不错,能看见老粮站的几个主要入口。
“小武在车上等着,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人盯梢。”张川说,“小宝跟我进去。”
两人下了车,往最近的一个围墙缺口走去。
缺口处原本有扇铁门,但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锈迹斑斑的门柱。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啤酒瓶,瓶身上积着灰,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张川跨过一堆垃圾,踏进了老粮站的地界。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
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上是龟裂的水泥,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叶在风里瑟瑟作响。几栋高大的仓库矗立在空地中央,红砖外墙斑驳不堪,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露出里面黑色的空洞。仓库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少数几扇还留着破碎的玻璃,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盯着来人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风从仓库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哭泣。远处,一只野猫从废墟里窜出来,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飞快地消失在另一堆瓦砾后面。
“师傅,这地方……”赵小宝压低声音,环顾四周,“怎么阴森森的,跟鬼片现场似的。”
张川没说话,目光在仓库之间扫视。
根据王强的交代,交易地点在“老粮站附近的小空地”。但老粮站里面空地很多,具体是哪一个?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画着简易地图的那一页。地图上,他用红笔标注了老粮站的大致轮廓,还有几个可能的小空地位置——这些都是他根据辖区地图和昨天王强描述的只言片语推测出来的。
“分头看。”张川说,“你往东,我往西。注意观察地面——有没有新鲜的车辙印、烟头、脚印。还有,留意那些仓库门口有没有停着面包车,有没有人进出。记住,自然点,别鬼鬼祟祟的。”
“明白。”
两人分开。
张川沿着西侧的一排仓库慢慢走。
这些仓库大多大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有些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区粮食局”几个字。地面上的灰尘很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张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印——鞋底花纹是普通运动鞋的波浪纹,和周围那些旧痕迹明显不同。他又看了看周围——除了他和赵小宝的脚印,还有一些杂乱的痕迹,但都很旧了,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走到第三个仓库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这个仓库和其他仓库不太一样。
门是新的——深蓝色的铁皮门,上面刷着白色的编号“7”。门上的锁也是新的,一把黑色的挂锁,锁眼处油光锃亮,显然经常使用。门口的水泥地面相对干净,没有那么多灰尘,而且……
张川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
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清晰,是那种面包车常用的细密花纹。印子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印子里的水泥表面比周围光滑,显然是最近有车辆频繁进出碾压的结果。车辙印的宽度和深度,说明不是普通小轿车,是载重型的。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观察这个仓库的整体情况。
仓库侧面有一扇小门,也是新的,门框刷着白漆。小门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轮胎上落了一层灰,但其中一个轮胎的侧面,有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指张开,掌纹在灰尘上印得清清楚楚,连指纹的纹路都能隐约看见。
有人最近碰过这个轮胎。
而且,从手印的姿势看,是有人蹲下时扶了一把。
张川掏出手机,调到拍照功能。2004年的手机摄像头像素很低,拍出来的照片模糊不清,但至少能记录下位置和门牌号。他对着仓库门、车辙印、手印分别按了几下快门,屏幕上闪过几道白光。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传来脚步声。
张川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仓库,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装出在打电话的样子:“……对,你说的那个仓库我看了,位置还行,但价格太高了,能不能再谈谈……”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们从仓库侧面绕过来,走到7号仓库门口。高个子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黑色的挂锁。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张川用余光瞥了一眼。
门缝里很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有一股味道飘出来——不是灰尘味,而是一股混合着机油、油漆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有点像……修车厂的味道,又有点像喷漆车间。那股味道很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两个男人钻进铁门,门“砰”一声关上了。
锁重新挂上,“咔嚓”一声脆响。
张川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仓库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安静得诡异。他记下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他继续往前走,绕到仓库后面。
后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枯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空地边缘,有几堆建筑垃圾——破碎的水泥块、断裂的钢筋、废弃的砖头。其中一堆垃圾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张川走过去,蹲下身。
烟头是“红河”牌的,过滤嘴被踩扁了,烟蒂处还残留着一点焦油。他数了数,一共七个。烟蒂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很新,烟纸还是白色的;有些已经发黑,被雨水泡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几个看起来比较新的烟头包起来,塞进夹克内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这片空地。
空地很平整,显然是人工清理过的。边缘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些废纸箱和塑料瓶。三轮车旁边,有一小片地面颜色比较深——像是经常有车辆停在那里,轮胎碾压导致土壤板结。板结的土面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深深的车辙。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3335/3812512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